纱帐落下来时,窗外最后一抹夕阳刚好沉下去。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漫进来,将值房染成一片幽深的灰蓝。
尔泰蹲在榻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着她。她的意识已经半散了,身体在他臂弯里蜷成小小的一团,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掌心,像只被雨淋透后找到屋檐的雏鸟。他想去点灯,手刚松开她的腕子,她便无意识地追过来攥住他的手指,攥得那样紧,像是怕他下一秒便消失不见。
“别走……”小燕子又说了一遍,声音已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眼角那颗悬了许久的泪终于砸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脏猛地一抽。
尔泰没有走。他俯下身将她重新抱稳,从木桌抽屉里摸出火折子,将那盏不知多久没用过的油灯点亮。灯芯噼啪响了两声,暖黄的光晕在四壁间荡开,将纱帐内那一小块天地照得柔软而朦胧。他借着灯光拧了把冷水帕子,重新替她擦拭额角和手腕。冷水刺激得她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却还是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你这样不行。”尔泰的声音又干又涩,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抱着你,你就没法睡。你得把汗发出来,否则热毒排不掉。”他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她攥得太紧,他又不敢用力。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最终他叹了口气,索性脱了靴子和衣躺在她身侧,任她抱着他的手臂,将她的头轻轻挪到自己肩窝上。
“尔泰哥哥……”小燕子在半昏半醒间又唤了他一声,嘴唇贴着他的颈侧,呼出的气息滚烫,“你身上好凉。好舒服。”她的鼻尖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兽,在他颈窝里无意识地蹭了蹭,整个人都往他怀里钻。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他在心中疯狂地背医书,企图用那些药性经络的条条框框把脑海里疯长的念头压下去。可她的呼吸像羽毛一样一下一下扫着他的耳根,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小燕子,”尔泰哑声开口,试图让她的意识清醒一点,“你听我说。你中了合欢酿。这药不发作不会自己消。我若替你解,你必须知道我是谁。你叫我的名字,叫对了,我才……”
尔泰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他不确定自己是希望她叫对,还是希望她叫错。叫对了,他便再没有理由推开她;叫错了,他今夜只能用冷水熬到天亮。他的手悬在离她肩头不到一寸的地方,指节在微微发颤。
小燕子忽然抬起头来,睁开眼睛看他。那双被情热烧得水光潋滟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装着的东西太多太多——有药力催发的渴望,有多年压抑的委屈,还有一个女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对心上人全部的信任。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用那种沙哑而清晰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挣扎出来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尔泰哥哥!”
不是福二哥,不是福大人,不是二爷。是尔泰哥哥,小燕子清醒的时候很少叫他的名字——从前在福府,她叫他“二爷”;和离之后,她叫他“福大人”;只有在他做了什么真正打动她的时候,她才会叫他的名字。她叫他的名字时,声音总是轻轻软软的,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
尔泰的理智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彻底断了。
尔泰俯下身,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不是情欲,是珍重。像小时候在城墙上把她背下来时,用袖子替她擦额角泥水那样的珍重。他的吻从额头移到眉心,又移到鼻尖,最后停在她的唇角,只轻轻一触便离开了。他的呼吸却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你确定吗?”他在她唇边问,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纱帐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坐一卧,像一对在暗潮中浮沉的孤舟。窗外的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远处更鼓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和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吸搅在一起。她的手攀上他的后颈,滚烫的指尖插进他的发间,将他的额头拉低,抵上自己的额头。
“傻子。”小燕子哑着嗓子说。
灯火晃了一晃。
尔泰伸手解下了腰间的两枚银锁并排搁在木桌上。烛光在两枚锁上来回流转,将锁面上的流云纹映得明明暗暗。
小燕子望着他。她的目光在情潮中浮沉,却依然有一丝清亮的光。她抬手覆上他解她衣襟的手,将他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颗心跳得又快又乱,像一面被疾风骤雨敲打着的战鼓。
“灯别灭。”小燕子说。
这一夜,灯没有灭。窗上的树影随风摇晃,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和灯影交叠在一起,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值房外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像一首无人弹奏的曲子。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后背上的旧伤疤,那道为她挡野狗落下的伤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从最初的疼,到最后的暖,像他们的这些年,千回百转,终于回到原点。
只是谁也不愿闭上眼睛。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像要把失去的那些年从对方眼里一点一点找回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桌上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两枚银锁并排躺在灯下,像一场迟来了太久的见证。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先是稀疏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密,敲在青瓦上像一阕无字的歌。
雨声里,小燕子蜷进尔泰怀里,听着他沉而有力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他的胳膊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笼在身前,下巴抵着她被汗浸湿的发顶,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她的眼睛慢慢阖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在她睡着后,小心地拨开黏在她额角的湿发,轻声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小燕子没有回应,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纱帐落下来时,窗外最后一抹夕阳刚好沉下去。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漫进来,将值房染成一片幽深的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