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边关来的。驿站刚送到,说是福二公子从前在西北时的旧部辗转捎来的,指名给格格。”
小燕子手里的铲子猛地顿住了。她接过包袱轻轻掂了掂,分量不算重,布面早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硬邦邦的,边角还沾着几处雨水浸过的暗黄渍痕。她却没急着拆,只轻轻将包袱搁在石桌上,仔细拍净手上的泥污,又去廊下净了手,这才敛着心神坐下来,慢慢解开包袱。
里面是几封信和一只旧锦囊。锦囊的料子是极普通的青布,针脚歪歪扭扭,是很多年前她自己缝的——她认得那几针不平不齐的锁边,是她七岁那年学了三天才缝成的。她把这锦囊塞给尔泰时,里头装着几颗沙枣干,说“尔泰哥哥你带去京城吃”。他居然留到现在。
她将锦囊放在一旁,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纸早已泛黄发脆,折痕处磨出了细细的破洞,墨迹也淡得有些模糊,落款处的日期,正是她八岁那年离开京城的日子。她展开信纸,尔泰的字迹还有些少年人的青涩,笔锋却已有了几分后来兵部公文的棱角。
“云儿,今日是中秋。营里做了月饼,有蛋黄的,想起你说‘月饼里没有蛋黄算什么月饼’,我把蛋黄抠出来用油纸包了,想给你捎去,又怕路上坏了。等我去边疆找你,再给你买新鲜的。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
小燕子把信纸轻轻搁在膝上,又拆开第二封。这一封比上一封更旧些,落款是她随阿玛回边疆那年的初冬。
“云儿,你走后我每天去巷口站一个时辰。以前你住在我家隔壁,推开窗就能看见你蹲在院子里玩石子,现在推开窗只看见你家院子里空荡荡的。阿玛说你们不会回来了——我不信。我等你。每年下雪的时候你都怕冷,我给你寄了双手套,记得戴。”
小燕子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那时候她在边疆,确实收到过一双手套,是兔毛衬里的,暖和极了。赵教头递给她时说是“京城来的”,她问是谁寄的,赵教头说不知道。那双手套她整整戴了一个冬天,后来营地遭了兵祸,混乱之中,那双手套便再也找不到了。此刻她静静坐在这里,隔着悠悠数十载的时光,才知晓那双手套原是他寄的。
第三封信最厚,落款是萧家大火之后不到一个月。墨迹有几处被水渍洇得模糊了,她认得出那不是雨水——是眼泪。他写到此处时大约是在哭。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那些斑驳的水痕。
“云儿,他们说你不在了。我不信。我骑马去边疆找过你,只看见一片废墟。我在废墟上刨了整整一夜,刨到指甲裂了也没找到你。后来阿玛把我架回去了,他说‘萧家满门无一生还’。我大病了一场,醒来后不敢再提你的名字。可是我每天夜里都梦见你。你如果还活着,能不能让我知道?”
他捏着这封信,郑重地递去驿站,寄往那个早就不存在的地址。不出所料,信很快被退了回来,封皮上的收件地址处,标注着‘原址已成焦土’的字样。他摩挲着退信的封皮,轻轻将它放进那只泛着旧光的木匣,与她小时候送他的那些零碎旧物摆在一起,再把木匣小心压在枕头底下。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她指尖发颤,一封一封轻轻拆着,每一封都短得可怜,有些不过寥寥几行,有些连称呼落款都没有,像是他在某个辗转难眠的深夜,猝不及防被思念攫住,抓过笔匆匆落下的零碎念想。
“今日在街上看见一个小姑娘扎冲天辫,跑过去才发现不是你。”
“如烟来福府了。她的眼睛有些像你,我不敢多看。多看几眼,就会想起你小时候追在我后面跑的样子。”
“我教如烟削竹蜻蜓。她削得比你好——可她削的时候不会像你那样气鼓鼓地瞪我。我忽然不想教她了。”
“皇上为我赐婚了。是还珠格格,皇上义女。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只记得你在营门口对我挥手,风把你的辫子吹得歪歪的。”
小燕子把这十几封信摊在石桌上,满桌都是褪了色的墨迹,晕染着他年少时歪歪扭扭的思念。她拆开最后一封——这一封是所有信里最新的,纸上的折痕还很新,墨迹也不过是几月之前的。信的开头写的是“小燕子”,不是“云儿”。他记住了。
“小燕子,今日阿玛跟我说,还珠格格就是萧云。只觉得天旋地转,连指尖都浸着冰凉的茫然。我坐在书房里反复想你的脸——你在正堂里对我行礼时低垂的眉眼,你在回廊里擦肩而过时微微偏开的侧脸,你端茶给我时稳稳的指尖。原来你一直在给我机会,是我自己把每个机会都错过了。这只木匣是云儿留给我的,里面装着我给她写过的所有信。现在我把这只木匣给你——给萧云,也给小燕子。我欠你的不是一封和离书能了结的。这些信你爱看便看,不爱看便烧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福尔泰从来不是因为可怜你才娶你,不是因为圣旨才对你好,不是因为愧疚才追着你跑。他
十月初,京城的冬意便浓得化不开了。头一场雪还悬在天上没落下,风却已经像刀子似的刮得人骨头疼。小燕子裹着那件从大杂院带回来的旧棉袄,蹲在正院西墙下给格桑花培土过冬。明月从游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灰扑扑的布包袱,包袱皮上盖着驿站和边关军驿的戳子,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在路上走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