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孩子的笑声

永定河堤坝合拢后没几天,尔泰便回了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将军府报到——不是不想,是实在抽不开身。傅恒将河工善后的差事也交给了他:发放赈灾粮款、安置无家可归的灾民、组织各村里长清点损失,一桩一件都等着他签字画押。他在城外河工营地里又熬了好几天,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眼眶底下那两团青黑沉沉的,几乎要盖住半只眼睛。

这日午后,他总算把手头最要紧的几份文书都签了字,带着四喜进城回兵部复命。经过西街时,他忽然勒住了马。不是看见了什么要紧的人——是听见了一阵极细极细的哭声。

那哭声从街角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后面飘出来,又轻又弱,像是被棉絮捂住了嘴,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尔泰翻身下马,循着声音绕到摊位后面,发现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蜷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孩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脚上的布鞋露了脚趾,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印子。

“你叫什么名字?”尔泰蹲下身去将嗓音放得极轻极柔。

孩子抬起头来看见他,先是往后缩了缩,约莫瞧出他眼神并无恶意,便抽抽搭搭地嗫嚅道“叫……叫豆子”,话音刚落又埋头痛哭,拿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反倒越擦越花。四喜蹲在旁边从怀里摸了块芝麻糖出来,孩子也不接,只是哭。四喜手足无措地看着尔泰,用口型说了句“二爷这可咋办”。

尔泰没有哄孩子的经验。他活了二十几年,带过兵、扛过沙袋、审过犯人,刀光剑影里都不曾慌过半分,偏生对着这个哭得直打嗝的小娃娃,半点法子也没有。他想了想,从腰间解下那枚刻着“福”字的银锁,将红绳绕在手指上轻轻地晃,银锁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明晃晃的光斑。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圆溜溜的眼睛追着那道光斑一上一下地转,连抽噎都忘了。

“豆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娘呢?”尔泰问。

“娘……娘不见了……”豆子瘪了瘪嘴,眼看又要哭,“我跟着娘来的,人好多好挤,我松了手就找不到了。我喊娘,好多人从我旁边走过去,没人理我。”

尔泰将他从地上轻轻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替他擦脸上的泥。他的动作极不熟练——托着孩子后背的手绷得紧紧的,擦泥巴的手笨拙得很,反倒把孩子的小脸擦成了花猫脸。可他臂弯里那个小人没有挣扎,反而把脑袋歪在了他肩窝里,哭湿了他的衣领。他把孩子往上掂了掂,学着孙婆婆哄宝丫头的样儿,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笨拙地念着“好了好了,不哭了,我带你去找你娘”。

豆子不知是哭累了还是被这笨拙的温柔安抚了,渐渐止住了抽泣,用小小的手指揪着他衣襟上那枚银锁,含混不清地嘟囔:“这个亮晶晶的是什么?”

“是银锁。是……”尔泰本想说是自己欠了一个人很多很多年的信物,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孩子听不懂,便改了口,“是护身符。戴上它的人,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豆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尔泰抱着他站起身,沿着西街一家挨一家店铺细细地问——“劳驾,可曾见过这孩子的娘?”四喜在前面牵着马开路,从街头的茶馆一路问到街尾的布庄,问了大半条街也没找到豆子的娘。四喜急得额头冒汗,尔泰却依旧从容——他就这样抱着豆子站在街心,仰头朝楼上那些临街的窗户一声接一声地喊:“谁家丢了孩子?一个叫豆子的小小子,大约四五岁,穿的是灰布衫子——”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妇人跌跌撞撞地从巷子里冲出来,头发跑散了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豆子一见她便张开双臂大声喊娘,尔泰将孩子交还给她,年轻妇人抱着豆子连声道谢,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孩子乱蓬蓬的头发上。豆子被他娘紧紧搂在怀里,却还回过头来朝尔泰挥了挥手,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谢谢银锁哥哥!”

尔泰弯下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直起身理了理被哭皱的衣襟,翻身上马。他那靛蓝袍子的肩头湿了好大一块——是豆子的眼泪鼻涕混着汗渍浸的,他却浑不在意,连眉尖都没动一下。四喜牵着马跟在后头,瞧见二爷嘴角还挂着刚才哄孩子时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那笑意很淡很淡,却是四喜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二爷脸上看见的、不是为了萧姑娘、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单纯觉得开心就笑了的笑容。

而就在街对面的茶楼二楼,小燕子正坐在临街的雅座里,手里端着一盏凉茶,指尖沾着几分凉意,面前的那杯茶早凉得透透的,连茶沫都沉在了杯底。她今日是来给茶楼掌柜的娘子看诊的——老板娘犯了胃疼,紫薇荐了她来。她看完诊从楼上下来,正要出门,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了孩子喊“银锁哥哥”的声音。她便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就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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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尔泰蹲在墙角把一个哭得直打嗝的小娃娃抱起来——不是像下人那样粗鲁地拎起,而是小心翼翼地用臂弯轻轻托着;看见他把银锁解下来晃着哄孩子,孩子不哭了,他的笑却比孩子还傻;看见他抱着豆子站在街心仰头朝楼上喊“谁家丢了孩子”,嗓子都喊得发哑了,眉宇间却半点不耐烦的神色都没有;看见他把孩子还给人家娘亲后,孩子回头喊他“银锁哥哥”,他便弯下腰,抬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小脑袋,那笑容里干净纯粹,没有半分敷衍和刻意。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不是在她面前的悔恨和小心翼翼,也不是在旁人面前的客气和疏离,而是单纯的、发自心底的温柔。她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指尖捻出几枚铜钱稳稳压在盏底,脚步放得极轻,既没惊动柜台后打盹的店小二,也没唤上身后候着的明月。她只是站在窗前多看了两眼,然后无声地弯了弯嘴角。转身下楼时,她又侧头望了一眼街对面——那个靛蓝身影已经翻身上马走远了,腰间那枚银锁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一晃一晃的,像很多年前在巷口教她削竹蜻蜓的那个午后。

明月从后面追上来,探头探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只看见二爷策马远去的背影和街边几个还在议论“方才那个大人抱着孩子喊娘”的小贩。小燕子已经收回了目光,快步往街另一头走去,步摇上的流云银簪在阳光下微微一闪。明月小跑着追上去,看见格格嘴角有一条极细极细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是笑,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很温暖的事。

永定河堤坝合拢后没几天,尔泰便回了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将军府报到——不是不想,是实在抽不开身。傅恒将河工善后的差事也交给了他:发放赈灾粮款、安置无家可归的灾民、组织各村里长清点损失,一桩一件都等着他签字画押。他在城外河工营地里又熬了好几天,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眼眶底下那两团青黑沉沉的,几乎要盖住半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