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萧剑的暗助

萧剑是在春兰被带进慎刑司的当天夜里开始动手的。他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散漫——在会宾楼帮柳红算账能算错三笔,在将军府陪父亲下棋能输到耍赖,连晴儿都笑他“江湖人的性子,坐不住”。可一旦事情触及他的底线,他那双惯常含着笑意的眼睛便会骤然沉下来,沉得像一柄正被缓缓拔出鞘的寒剑。他的底线不多——父亲是一个,妹妹是另一个。

这几日他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每日照常去会宾楼帮忙,照常给晴儿送新摘的木芙蓉,照常在饭桌上跟小燕子抢最后一块红烧肘子。可每日夜里回了将军府,他便换上夜行衣,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掠出去,直到三更天过后,才裹着一身夜露寒气回来。小燕子只知道哥哥每晚都出门,不知道他去做什么,问他,他便打着哈欠说“睡不着,出去走走”。她没有追问。她知道哥哥在江湖上认识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得多——三教九流、茶楼酒肆、镖局码头,都有他的眼线。

此刻萧剑正坐在猫耳巷深处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酒馆里。这酒馆门面极窄,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当铺之间,门口只挂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打瞌睡的瘸腿老丐。寻常人从巷口经过绝不会多看一眼,可萧剑知道这是京城丐帮的堂口。

他对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丐,破衣烂衫,腰间斜别着六只青布口袋,正是京城丐帮的分舵主鲁舵头。萧剑将一壶烫热的黄酒推到他面前,又将一锭银子压在壶底。

“鲁六叔,我找你打听一个人。”他将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上面是巫蛊娃娃的拓印——粗白布、银针排法、黄纸剪裁的尺寸,旁边附了京西织坊出货单上的几个买主名字,“这只娃娃是京西织坊出的粗白布缝的,针法用的是北地回针缝,缝线是染坊里最便宜的靛青线。能做这活儿的绣娘,京城里不多。”

鲁六叔抄起酒壶对着壶嘴猛灌一大口,粗布袖子蹭了蹭沾着酒渍的嘴角,眯起浑浊的眼睛盯着拓印瞧了片刻,慢悠悠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二两银子。”

萧剑指尖一动,另一锭银子已“啪”地落在桌上。

鲁六叔飞快将两锭银子揣进袖口,把油灯往跟前挪了挪,眯着眼又仔细扫了一遍拓印,忽然压低嗓子嘿嘿笑了两声:“这针脚老叫花子还真见过。上个月初三,猫耳巷搬来个姓孙的绣娘,是从福府撵出来的。她外甥也在福府当差,一道被撵的,叫什么小何。娘儿俩如今就住在巷尾那间破柴房里头,每日在街上接些缝补的零活。她从前在福府厨房管采买,手脚不干净被撵出来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萧剑,“前两天夜里,有个穿水碧色斗篷的年轻女人来找过她,待了半个多时辰才走。第二天一早孙婆子便出门了,天黑才回来,手里提着空包袱。”

萧剑没有追问那个“穿水碧色斗篷的年轻女人”是谁。他只是将第三锭银子搁在桌上,站起身来拍了拍鲁六叔的肩膀,大步走出酒馆。夜色浓稠如墨,猫耳巷里只零星亮着几盏油灯。萧剑站在巷口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将腰间那支竹箫抽出来握在手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纸灯笼从巷尾柴房里出来,腋下夹着个包袱鬼鬼祟祟地往巷口走。

“孙嬷嬷,这么晚了,还出门?”萧剑从树影里走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寒暄天气。孙婆子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纸灯笼晃得烛火险些熄灭,差点脱手砸在地上。待看清眼前人是常在槐树胡同进出的将军府大公子,她认得,脸色瞬间唰地白成了纸,双脚一软又猛地稳住,转身就往巷子里窜。萧剑也不追,只是将竹箫在指尖转了一圈,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你跑什么?我又不是官差。我就是想问问你,前几日你帮人缝的那只娃娃——白布银针黄纸,背后写着生辰八字的那只——她给了你多少银子?”

“老奴、老奴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孙婆子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巷墙上。

萧剑脚步轻缓地走上前去,手腕一翻,竹箫便稳稳抵在她肩头旁的墙上,恰好封死了她的退路。他没有拔剑,没有拔箫中剑,甚至脸上还挂着那个惯常的、懒洋洋的笑,可孙婆子被他那双眼睛盯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太认得这种眼神了,那是蛰伏在暗夜里的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冰冷眼神。

“我不为难你。你在福府贪墨被撵,是你的旧账,跟我没关系。但你帮人缝巫蛊娃娃栽赃我妹妹——这事我不得不管。”他压低声音,语调依旧是轻的,却字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孙婆子的耳朵里,“我妹妹要是被定了罪,那是满门抄斩。你缝那只娃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外甥小何也在京城?满门抄斩的名单上,你和小何一个都跑不了。”

孙婆子浑身骨头似的软了,顺着墙根瘫滑下去,手里的包袱脱落在地,散开的布角里露出几件叠得齐整的旧衣裳。她“噗通”跪在地上,对着萧剑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碎石地上咚咚直响,哭哭啼啼地把事情从头到尾抖落出来——是柳姑娘身边的春兰来找的她,说让她缝一只布偶,要扎满银针贴上生辰八字。她起初不敢,春兰便塞给她五两银子,又威胁说若不照做便要让她外甥小何在京城混不下去。她缝好之后春兰来取,又拿走了她包袱里几件旧衣裳,说“事成之后再给你五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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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布偶缝好后春兰拿到哪里去了?”萧剑蹲下身来,声音依旧平静,“她有没有说那黄纸上的字是谁写的?”

“春兰说字是柳姑娘写的。柳姑娘从小临摹字帖,什么字体都会。她说柳姑娘手上有好几张还珠格格开过的方子,是桂嬷嬷从宫外药铺弄来的。”

萧剑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细细擦净手上的泥污,而后将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揣回了袖中。他没有再多问,只是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孙婆子,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去慎刑司按手印,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去了,我保你和小何无事;不去,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往巷口走去,灰蓝色的背影转瞬便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萧剑没有直接回将军府,而是绕道去了福府。他没有敲门,翻墙进去的——福府西墙外那道窄巷子他早就踩熟了,哪块砖头、哪根树枝能借力,闭着眼都能摸准。他无声地落在西跨院的青石板上,穿过回廊直奔书房。

尔泰正伏在案上核对京西织坊的出货单和猫耳巷的走访记录,手边那碗四喜端来的宵夜已经凉透了。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见门口站着的是萧剑,眉头微挑,愣了一瞬。两人对视了一瞬——萧剑一身夜行衣,衣襟上沾着猫耳巷的泥土和碎石子;尔泰眼中布满血丝,手指上削竹篾留下的旧伤口又被磨破了,渗着血珠。

萧剑大步走进来将一沓按了手印的口供拍在尔泰面前,然后把一只粗布包袱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和一小块没用完的粗白布。他将鲁六叔的证词和孙婆子的招供一一说了,最后丢下一句:“孙婆子被我镇得服服帖帖,明日自会去慎刑司画押。事情是柳如烟吩咐春兰做的,字也是她亲笔写的。人证物证都在这里,该怎么用,你跟尔康商量着办。”

尔泰垂眸盯着那沓口供,指节扣着纸边,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柳如烟将被彻底定罪,没有人能再替她遮掩。他将口供放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种极不常见的、发自内心的坦诚:“萧兄,这情我记下了。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小燕子。从前她一个人在宫里面对这些时,我没有站在她身前。这一次——这一次至少这些东西能替她挡一挡。”

萧剑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我不是帮你,是帮那丫头。她从小就不会求人,被野狗咬了都不肯哭。如今她长大了,不必再一个人扛——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不肯开口的性子。你做你该做的,我替我爹传句话:若证据还不够,将军府还有剑。”说完便大步跨出门槛,灰蓝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尔泰独自站在书房里低头看着桌上那几件物证——沾了墨迹的旧方子、用剩的粗白布、孙婆子按了手印的口供。他将它们一件一件收进木匣里,然后推开门往慎刑司的方向走去。秋夜的冷风顺着门缝卷进来,将他腰间的银锁吹得轻晃,“叮”地一声蹭过砚台边沿,落得一室寂静。

萧剑是在春兰被带进慎刑司的当天夜里开始动手的。他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散漫——在会宾楼帮柳红算账能算错三笔,在将军府陪父亲下棋能输到耍赖,连晴儿都笑他“江湖人的性子,坐不住”。可一旦事情触及他的底线,他那双惯常含着笑意的眼睛便会骤然沉下来,沉得像一柄正被缓缓拔出鞘的寒剑。他的底线不多——父亲是一个,妹妹是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