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棋高一着

“桂嬷嬷前日傍晚出过宫?”小燕子抬起眼来,目光在那一行记录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卷宗,声音压得极低,“她去的药铺,恰好是我义诊铺子隔壁那家。掌柜的认识我,也认识我的字。”

尔康点头:“掌柜说,桂嬷嬷拿了一张你开的方子去抓药,说是替老佛爷抓的安神药。掌柜认得你的方子,便按方抓了。”

小燕子指尖攥着卷宗的边缘,静默片刻后递还给尔康,唇瓣抿紧,没有再多问一句。那张方子是她在义诊铺子里开的没错,给的是一个自称“张婆婆”的老妇,说是替自家儿媳妇治失眠。她日日坐诊,一天要看几十个病人,那些方子流水价似的开出去,哪里能一一记在心上。但她记得那个“张婆婆”——因为那人拿了药方后不像寻常病人那样道谢便走,而是站在铺子门口反复端详方子上的字迹,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现在她知道那张方子去了哪里——被桂嬷嬷带回了宫,当作模仿她字迹的范本。

小燕子刚跨进偏殿,便见殿中早已摆好了查验用的长案,那个惹出是非的巫蛊娃娃被端正地搁在案上的素白绢布上。李公公和桂嬷嬷站在案旁,萧之航作为外臣破例被允准在殿门口侍卫的岗位上旁观——这是永琪跪求了半个时辰才求来的恩典。萧之航今日穿着玄色朝服,手按剑柄立于门侧,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女儿的一举一动。

小燕子朝老佛爷行了礼,老佛爷今日精神比昨日稍好些,靠在一只引枕上,手里捻着佛珠,摆了摆手让她起身。小燕子未急着开口,只将那只巫蛊娃娃轻轻捧起,置于事先备好的一盏清水边,复命宫人燃起一支蜡烛。她指着娃娃身上所用的布料,条理分明:“老佛爷请看——巫蛊娃娃所使的粗白布,经纬稀疏,是京西织坊所产的次等布,专供穷苦人家做孝衣或下人的里衣。此布在京西织坊每月只产两匹,买的人家并不多。这是京西织坊的出货单,上面记着购买此布的人——其中一户,是福府。”她将尔康送来的出货单呈给老佛爷过目,老佛爷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缓缓颔首。

小燕子又指着娃娃背后的黄纸继续道:“老佛爷,此娃娃身上的黄纸字迹虽与臣女的字迹相似,但所用之墨不同。臣女义诊铺子里用的是松烟墨,偏灰偏涩;而这黄纸上的墨迹偏黑偏亮,是上等桐油墨,寻常药铺不会用,只有宫中采买或富贵人家才会备。”她将娃娃翻过来,又指着那几排银针排列的针脚与缝制的手法,“再说这针法——臣女自幼缝补衣裳用的是平针,是边疆营地里赵婶教臣女的,收针时习惯绕一圈再打结。而这娃娃所用的针法是回针缝,北地常见,收针时直接打结。老佛爷若不信,可取臣女义诊铺子里的针线盒来比对。”

她说完便在案前跪下,脊背挺直,目光坦然地看着老佛爷:“老佛爷,这些证据件件可查。臣女不求老佛爷就此定论,只恳请老佛爷再给臣女一日时间,让臣女将最后的人证带到您面前。”

偏殿内静得连针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桂嬷嬷立在案畔,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唯有交叠于身前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萧之航立在门外望着女儿跪在殿中的背影,她跪得那样直——不是从前被罚跪时那种硬撑着的倔强,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他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

老佛爷捻着佛珠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开口:“准。明日此时,哀家要见到人证。若你拿得出来,哀家不但不追究你,还要亲自替你正名。若拿不出来——”她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小燕子叩首谢恩,退出偏殿。行至宫道上时,紫薇自回廊那头小跑着迎上,将一个纸卷塞到她手中。小燕子展开一看——是尔泰的字迹:“猫耳巷那人招了。是个半大孩子,被人花钱雇的,红头绳是春兰给的。春兰已被尔康带到慎刑司问话。撑着最后一程。”

她将纸条收进袖中,抬头望向福府的方向。隔着层层叠叠的宫墙和屋脊,她想象得出这一夜他是怎样在猫耳巷挨家挨户敲门问询,怎样蹲在巷口守到天亮,怎样把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半大孩子从床底下揪出来,怎样擦着汗把口供塞给尔康。她把纸条攥在掌心里,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此刻的福府粗使房里,春兰正跪在地上,面前站着尔康和两个慎刑司的太监。她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辫梢的红头绳早散了,一绺湿发黏在哭花的脸上。尔康没有高声呵斥,只是将那只巫蛊娃娃放在她面前的地砖上,声音平静:“你只需说清楚两件事——这娃娃是谁缝的?黄纸上的字是谁写的?”

春兰紧咬着嘴唇不肯发一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冰凉的地砖上。尔康也不逼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根红头绳搁在娃娃旁边:“这是猫耳巷那孩子交出来的。他说是你给他的,让他绑在辫梢上,这样就算被人看见也会以为是个丫头。他还说你给了他三钱银子——你一个被降为粗使的丫鬟,哪来的三钱银子?”

春兰盯着那根红头绳,浑身力气瞬间抽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了脸。窗外秋风呜咽着穿过回廊,像一声被压了很久的叹息。

三日期限的第二日清晨,小燕子被特许进入慈宁宫偏殿查验那只巫蛊娃娃。她到时尔康已候在殿外,将一沓誊抄的证词递给她——王大娘的目击经过、猫耳巷居民的走访记录、京西织坊的出货单存根。她伸手接过,指尖捻着纸页一页一页细细翻看,翻到某一页时,指尖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