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天还没亮透,忠勇公府门口便炸了锅。最先发现的不是福府的人,也不是宫里的人,而是槐树胡同口卖豆腐的王大娘。她推着独轮车经过将军府西墙外那棵老槐树时,车轮被树根绊了一下,车身一歪,两块豆腐从板上滑下去摔了个稀碎。她心疼地蹲下身去捡拾碎块,余光忽然扫到树根底下有个白花花的物件。起初以为是哪家孩子扔的布偶,伸手捡起来一看,整个人便僵住了——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偶,白布缝成,身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背后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老佛爷的生辰八字。布偶的脸朝下埋在落叶堆里,翻过来时两只眼睛的位置被挖了两个黑洞,黑洞边缘歪歪扭扭地缝了几圈红线。
王大娘尖叫一声扔了布偶,豆腐也不管了,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一边跑一边喊:“死人了!死人了!树上挂着个死人娃娃!”这一嗓子把整条槐树胡同都惊醒了。街坊邻居披着衣裳从各自门洞里探出头来,几个胆大的半大小子凑到树根下张望,很快便有人认出了那布偶背后贴的是什么——“老佛爷的生辰八字?这不是巫蛊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消片刻便飞遍了半个京城的街头巷尾。不到半个时辰,五城兵马司的人便围了槐树胡同。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宫里来了人——来的是慈宁宫副总管太监李公公,面色铁青,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他将那只从树根下捡起来的布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目光在黄纸的朱砂字迹上停了许久,然后将布偶交给身后的侍卫收好,朝将军府紧闭的朱漆大门深深看了一眼。
“去通报萧将军,就说咱家奉老佛爷口谕,请还珠格格入宫问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碴子似的寒意,听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后背发凉。
萧之航披着外袍大步跨出府门时,门口早已围满了探头探脑的围观百姓。他今日本要去兵部,朝服都换好了,此刻却只穿着家常的藏蓝袍子,腰带还没系,头发也是萧忠匆忙替他束的。他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李公公手中的布偶,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潭水,却稳如磐石:“敢问公公,这是什么东西?”
李公公将布偶举到他面前。巫蛊娃娃上的银针在晨光里闪着阴冷的光,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被露水打湿了一半,字迹却依旧清晰——笔锋细瘦,横平竖直,收笔时那一捺习惯性地微微往下拖,和小燕子开方子时的笔迹像到了骨子里。萧之航盯着那字迹看了片刻,面上不动声色,唯有按在剑柄上的指节悄然收紧,泛出几分青白。
“萧将军,”李公公将布偶收回袖中,语气客气却不留余地,“老佛爷这几日身子抱恙,太医院查不出病根。今日一早便有人在这槐树下发现了此物。此事干系重大,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您莫要让咱家为难。”
萧之航沉默了一息,正要开口,身后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燕子跨出门槛。她今日穿了件月白底绣银线缠枝纹的衫子,外罩一件藕荷色滚灰鼠毛边的比甲,发间仍是那支流云银簪。她走到萧之航身边站定,伸手轻轻按住父亲握剑的手背,然后朝李公公平静地开口:“公公,我跟您走。”
“阿云!”萧之航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那双惯握刀剑的手此刻微微发颤,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拽回身后。小燕子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萧之航的手顿住了,然后慢慢松开。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将手从剑柄上移开,负手立于阶上。那姿态不是退让——是将女儿送出城门之后,站在城墙上目送她出征的姿态。
小燕子转身朝李公公微微颔首,随他上了宫里的马车。马车辘辘驶出槐树胡同时,围观的百姓纷纷侧身退开,让出一条通路。她端坐在车厢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她没有掀车帘去看外面的动静,只是在马车颠簸过一道坎时,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马车驶过长街,驶过午门,驶进了那扇她曾经无数次出入的朱红大门。
此刻的福府正堂里,气氛同样凝滞。四喜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时,尔泰正伏案抄一份兵部调防文书。他这几日白日在兵部当值,傍晚赴大杂院劈柴,夜里归府还要研读医书、削制竹蜻蜓,每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眼眶底下那两团青黑竟快要盖住眸子了。四喜上气不接下气地将巫蛊娃娃的事禀明,尔泰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断成两截,墨汁溅在抄了大半的文书上,将“伊犁”二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你说什么?在哪儿发现的?谁带走了她?”他一把揪住四喜的衣领,声音急得像是从喉咙里迸出来的。四喜被他吓得浑身打颤,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地交代了王大娘如何发现娃娃、李公公怎么到来、格格又是如何跟着离去的。尔泰松开四喜,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马鞭便往外冲。他跑得太急,袍角带翻了案边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也没理会。刚冲出书房门便撞上了闻讯赶来的尔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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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儿?”尔康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去宫里!她不能一个人进慈宁宫——上回她在慈宁宫跪着挨训时我就在宫门外头,我连门都没敢进!”尔泰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甩开尔康的手又要往外冲。
尔康没有松手,反而将他拽得更紧。他比弟弟高半个头,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你冷静些。你现在冲进慈宁宫,只会让她更难辩白。你知道外人会怎么说?会说你们俩旧情未了、串通一气。到那时候,你连替她作证的资格都保不住。”尔康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巫蛊案是灭门的大罪。你不信她吗?”
尔泰僵在原地。他将马鞭攥得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手指,声音嘶哑而低沉:“我信。她比谁都干净。可宫里的规矩不跟人讲道理——她上回在慈宁宫跪着挨训,皇后说她不守妇道;她落水被流言缠身,老佛爷说她不规矩。哪一回是她的错?哪一回不是她担着?”他立在廊下紧攥着那根马鞭,手指上削竹篾留下的旧伤被硬生生磨破,渗出了细细一缕血珠。他低头看着那点血迹,忽然将马鞭往地上一掷,声音稳了几分,却更沉了,“我去找永琪。他人在宫里,能最快见到老佛爷。尔康,你去查那只布偶——布料、针法、朱砂,任何能追出源头的东西都不能放过。还有,告诉萧剑一声。”
尔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马厩赶去。尔泰则翻身上马,朝宫中方向疾驰而去。秋风猎猎,吹得他腰间那枚银锁一下一下地磕在腰封上,发出一声声极细微的脆响。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她说“不是我”。那就一定不是她。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九月十二,天还没亮透,忠勇公府门口便炸了锅。最先发现的不是福府的人,也不是宫里的人,而是槐树胡同口卖豆腐的王大娘。她推着独轮车经过将军府西墙外那棵老槐树时,车轮被树根绊了一下,车身一歪,两块豆腐从板上滑下去摔了个稀碎。她心疼地蹲下身去捡拾碎块,余光忽然扫到树根底下有个白花花的物件。起初以为是哪家孩子扔的布偶,伸手捡起来一看,整个人便僵住了——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偶,白布缝成,身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背后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老佛爷的生辰八字。布偶的脸朝下埋在落叶堆里,翻过来时两只眼睛的位置被挖了两个黑洞,黑洞边缘歪歪扭扭地缝了几圈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