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柳如烟的不甘

自打福伦在书房里对尔泰说了那番话,尔泰转头便将柳如烟叫到正堂,当着福晋的面把话挑明——“你若愿意走,聘礼我出,宅子我赁,保定那门远亲也替你找好了。你若不愿嫁人,每月银子照送,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但你不能再留在福府。”柳如烟当时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用她那副一贯温婉的语调说了句“如烟知道了,容如烟想想”。然后便回了栖云轩,关上门再不见人。

春兰如今已被贬为粗使丫鬟,每日天未破晓便要蹲在井边搓洗衣裳,再也没法像从前那般贴身伺候如烟姑娘了。新拨来的小丫鬟叫小禾,才十三岁,是从庄子上新买来的,规矩还没学全,每日只在门外搁下食盒便退下,连柳如烟的面都见不着几回。栖云轩里里外外,便只剩柳如烟孤身一人——一人食饭,一人饮茶,一人对着窗外那株早已落尽残叶的梨树,怔怔发愣。

第五日傍晚,尔泰又去了一趟栖云轩。这一回他没有站在门外传话,而是直接推开了院门。柳如烟正坐在窗前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是一朵并蒂兰——正是尔泰从前夸过“绣得最好”的花样。她见了尔泰,唇边立刻浮起那个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将绣绷搁在膝上,柔声道:“二爷来了。如烟沏茶。”

“不必。”尔泰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再往里走。他那身淡蓝袍子上还沾着从大杂院带回来的泥点子,袖口那道油印子早浸得洗不掉了,腰间那枚刻着‘福’字的银锁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暗光。他看着柳如烟,目光里没有从前的温柔,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疲惫的决绝,“如烟,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不愿走?”

柳如烟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她将绣绷放在桌上,款款起身,走到尔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脸来看着他。她的眼依旧是那双漾着水光、望之生怜的眼,声儿依旧是那般轻柔,仿佛怕惊落了檐角的暮色:“二爷,如烟不走。如烟在这府里住了这么久,这里就是如烟的家。二爷要赶如烟走,如烟无话可说——可二爷能不能告诉如烟,如烟到底做错了什么?”

尔泰沉默了一瞬。他没有列举孙嬷嬷的名字,没有提泻药,没有说那日正堂里的栽赃戏码,只是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了句:“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我。我不该让你觉得你有机会。”

柳如烟眼底那层水光猛地颤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掐进掌心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克制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的温婉笑容。然后她微微欠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二爷说笑了。二爷对如烟的好,如烟记一辈子。二爷既然决意要如烟走,如烟走便是。只是这几日如烟身子略有违和,容如烟再歇几日,便去庄子上。”

尔泰点了点头,道了声“好生歇着”,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柳如烟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靛蓝袍角在暮色里一闪便不见了——他走得那样快,那样干脆,连一个回头都没有。她低下头去看着手里那方绣帕,并蒂兰已经绣好了大半,花瓣用了七层渐色,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缝隙,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绣成的。她原本想在尔泰生辰那日送给他,告诉他“这是如烟绣得最好的一朵花,只给二爷一个人”。

她将那方绣帕举到烛火前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将它撕成两半。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像一声被压了太久的尖叫。她把撕碎的帕子扔进脚边的竹篓里,重新在绣绷上绷了一块新布。这一次她绣的不是兰花——是一朵流云,和她每日在尔泰腰间那枚银锁上看见的那朵一模一样。

春兰被贬去洗衣裳之后,栖云轩的粗使活计便落到了小禾头上。小禾年纪小,力气也小,每日光是扫院、擦桌、倒净桶便已累得腰杆都直不起来。这日傍晚她正蹲在廊下擦地,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是柳如烟在笑,那笑声淡得像雾,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婉得体的笑,而是一种更尖锐、更短促的笑,像瓷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小禾愣了愣,怯怯地唤了声“柳姑娘”。笑声戛然而止,屋里传来柳如烟一贯温柔的回应:“没事。你下去吧。”

小禾不敢多问,端着水盆退了出去,在井边碰见同样被贬为粗使的春兰。春兰正蹲在井边搓洗衣裳,十根细指被寒水泡得通红,指节处还泛着青白,见她一脸惊魂未定,便问她怎么了。小禾把方才听见的笑声说了,春兰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搓衣裳,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姑娘从前是什么样?”小禾问。

春兰没有回答。她把衣裳拧得半干,搭在盆沿上,望着栖云轩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格,眼眶忽然红了一瞬,又飞快地垂下了眼。她伺候柳如烟这些年,见过她的温柔体贴,也见过她的隐忍委屈,却从未见过她被所有人抛弃之后的模样——春兰被带走那天,柳如烟从头到尾没有替她说一句话,只是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可春兰知道那不是冷漠,是自救。柳如烟在这侯府里苦心筹谋了十年,到最后才惊觉,那些温情与依仗全都是镜花水月,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福伦欠她父亲的那条命,她不敢再用任何差错来消耗这份情面。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春兰被带走,连求情都不能。

“姑娘也可怜。”春兰把衣裳塞进木盆里,站起来背对着小禾,声音闷闷的,“她这辈子就指着二爷一个人。现在二爷也不要她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蹲在井边帮春兰拧了几件衣裳,端着水盆悄声回了前院。秋夜的月光洒在栖云轩的窗棂上,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剪影。那剪影微微晃动,像是在翻什么东西——一本旧书,一沓信笺,几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包。良久,烛火“噗”地一声被吹灭,栖云轩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黑暗中,柳如烟坐在妆台前,将那支旧银簪从发间拔下来,拈在指尖轻轻摩挲。簪头的兰花已经磨得发亮,花心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那是前几日她摔碎药碗时,碎片溅起来磕的。她把银簪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然后缓缓攥紧,簪尾扎进掌肉,疼得她眼角一抽,却没有松开。

栖云轩的朱红院门,已然紧闭了整整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