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大杂院。不是那种带着礼盒、正襟危坐的拜访——是实打实地挽起袖子干活。他头一回来时穿着那件靛蓝新袍,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站在大杂院歪歪斜斜的木门外,局促得像头一回登门、手足无措的新姑爷。孙婆婆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半晌,忽然认出这是小时候总在巷口黏着萧家丫头疯玩的福家二小子,她没多话,转身就把院角那桶泔水拎出来,“咚”地搁在他脚边。
“倒完回来劈柴。”
尔泰二话没说,将点心往门墩上一放,挽起袖子便拎起了那桶泔水。靛蓝袍子的袖口被泔水桶沿蹭了一道油印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倒完泔水回来,他脱下外袍搭在晾衣绳上,只穿一件半旧中衣,抡起斧头开始劈柴。劈到第三根时,他手劲没拿捏准,斧头“哐当”脱了手,半截木柴猛地弹起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小腿上,疼得他当即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旁边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宝哈哈大笑,转头朝屋里喊:“孙婆婆!那个笨手笨脚的又来了!”
孙婆婆端着一簸箕干辣椒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看尔泰劈的那堆大小不一的柴火,撇撇嘴:“劈得比我老太婆还不如。把柴码好,进来帮忙剥蒜。”
“是。”尔泰把斧头靠墙放好,一瘸一拐地进了灶房。
小燕子就是在这时候踏进大杂院的。她背着半旧的药箱,手里提着一串裹着糖霜的新鲜糖葫芦,红彤彤的看着就甜,是特意给宝丫头和院里几个小娃带的。推开门便看见晾衣绳上搭着一件靛蓝袍子——袖口那道油印子还在,下摆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浆,是方才倒泔水时溅上的。她把糖葫芦递给迎上来的宝丫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井边那桶挑满的水还在晃悠,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灶房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炊烟。
“格格,”明月凑过来压低声音,“福二公子在灶房里剥蒜呢。孙婆婆让他剥了一大盆,他眼睛被蒜汁熏得通红,愣是一声没吭。”
小燕子垂着眼没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药箱的铜扣,才将箱子稳稳搁在院里的石磨上,撸起袖口给孙婆婆切了脉——咳疾已见轻,只是近日秋燥,嗓子里还带着些干痒的滞意。她开了两服润肺的方子压在窗台上,又给老刘头换了二胡弦,替几个孩子看了牙。从头到尾,她的余光都不曾落在灶房门口,仿佛那个蹲在门槛上笨拙地剥蒜的靛蓝身影不过是院子里多出来的一棵树。
可明月注意到,格格今日在给老刘头换二胡弦时,手指比平时慢了几分。老刘头那把二胡的弦轴有些松,她拧了好几回才拧紧,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灶房那边瞟了一眼。老刘头眯着眼笑呵呵地说“今儿院里可热闹”,小燕子没应声,只是将弦头多余的马尾用剪刀利落地剪断。
尔泰剥完最后一瓣蒜,拍了拍手上的蒜屑便要走。他脚步刻意绕开小燕子所在的石磨旁,只是在临跨出门前,踮脚将晾衣绳上的外袍取下来仔细抖了抖浮尘,又把从福府带来的几盒用油纸包好的点心轻轻搁在灶台上,对着孙婆婆温声说“您留着给孩子们垫肚子,不够我明日再带”。孙婆婆拍着他的肩膀把他送到门口,回来时拎着那件袖口沾了油印子的靛蓝袍子,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孩子,打小我就说他实在。”
小燕子将药箱背在肩上,指尖刚触到院门口的木门槛,孙婆婆忽然从身后叫住了她。孙婆婆拄着拐杖,脚步颤巍巍地挪到她面前,枯瘦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硬塞进她手里。包里是尔泰今日带来的那几块麦芽糖,孙婆婆没舍得全分给孩子,给她留了一半。
“婆婆,我不吃糖。”小燕子想把油纸包推回去。
孙婆婆却按住她的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精明,也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疼爱。“傻丫头,婆婆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明白?这小子从前眼瞎,现在倒是开了窍。婆婆不替他说话——你受的委屈,不是劈几根柴、挑几桶水就能抵的。可他愿意改,你便让他改。看他能改到什么份儿上,你再做决定。”
小燕子垂着眸,指尖捏着那包麦芽糖的油纸边,沉默了良久。秋风穿过大杂院的破木门,将院子里晾晒的衣裳吹得飘飘荡荡。她把油纸包收进药箱里,抬起头来对孙婆婆弯了一下嘴角:“婆婆,我心里有数。”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一句“心里有数”,便弯腰背起脚边的药箱,抬腿跨出了吱呀作响的院门。身后传来老刘头吱吱呀呀的二胡声,拉的是《凤求凰》,调子七扭八歪的,听得孩子们直捂耳朵。
接下来几日,尔泰果然又来了。他依旧是下了值便往大杂院跑,依旧穿着那件袖口有油印子的靛蓝袍子——那油印子似乎没洗掉,又添了几道新的污渍。他给孙婆婆劈了够烧半个月的柴,替老刘头修好了漏雨的屋顶,给宝丫头扎了一只新风筝——那风筝是个沙燕,糊纸有些歪,风筝线倒是系得极牢固,用的是她从前教他的反手结。宝丫头拿着风筝在院子里跑,那沙燕歪歪斜斜地飞上去,竟然真的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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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来时看见那只飞在天上的沙燕,脚步顿了一下。宝丫头扯着线跑过来拉住她的袖子:“姐姐你看!那个笨手笨脚的哥哥扎的风筝,飞得可高了!”她顺着宝丫头指的方向抬头望去,那沙燕的尾翼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等我”。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凝了一瞬,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去,指尖划过脉案上的字迹,继续翻看,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傍晚她离开时,发现石磨上搁着一只新削的竹蜻蜓。不是放在明处,而是搁在石磨底下那片阴影里,像是不想让她为难,又像是想让她自己发现。竹蜻蜓的薄翼上刻着两个字——“别扔”。她把竹蜻蜓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眼,然后拉开药箱侧面的小口袋,将它和孙婆婆给的麦芽糖放在一起。
中秋过后的第九天,尔泰照例来了大杂院。他蹲在井边帮孙婆婆洗菜,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旧刀疤。小燕子正坐在院里的石磨旁给老刘头切脉,两人隔着半个院子,一个垂着眉眼洗菜,一个敛着神色切脉,彼此都没看对方一眼,倒真像是井水不犯河水。老刘头忽然收回手腕,眯着眼朝井边努了努嘴:“格格,那小子每日都来。昨儿个下雨,屋顶漏得厉害,他一个人爬上房顶铺油毡,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我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个心安。”
小燕子将脉枕收进药箱里,语气平淡:“他图心安是他的事。我图清静——老刘头,你这膝盖不能再拖了,明儿去我义诊铺子,我给你扎几针。”
她站起来背起药箱准备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被孙婆婆叫住了。老人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也不说话,只是朝井边努了努嘴。小燕子低头看着那碗姜汤,又抬眼看了看井边那个背对着她、正笨拙地拧干菜叶的靛蓝背影。秋风卷着凉意,将他单薄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他拧菜的动作生涩得很,水溅了半身也不在意,还转头跟旁边的宝丫头念叨“这叶子可别扔,能喂鸡呢”。
她端起那碗姜汤走过去,将碗搁在井沿上。尔泰听见碗底磕在石面上的脆响,猛地抬起头,看清是她时,手上拧菜的动作瞬间停住。
“喝了再干活。”她说完便转身,背起药箱大步往巷口走去。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下来,从药箱侧面的小口袋里掏出那只竹蜻蜓,放在井沿上姜汤碗旁边。“这个——第三十七只了。削得还行,能飞三圈。第四十只再拿来给我看。”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尔泰低头看着井沿上那只竹蜻蜓和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在暮色里慢慢弯起了嘴角。他端起姜汤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咧嘴,却笑出了声。宝丫头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脆生生地说:“哥哥你笑得像个傻子。”
“是。”尔泰把姜汤一饮而尽,将碗搁在井沿上,拿起竹蜻蜓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是挺傻的。”
尔泰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大杂院。不是那种带着礼盒、正襟危坐的拜访——是实打实地挽起袖子干活。他头一回来时穿着那件靛蓝新袍,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站在大杂院歪歪斜斜的木门外,局促得像头一回登门、手足无措的新姑爷。孙婆婆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半晌,忽然认出这是小时候总在巷口黏着萧家丫头疯玩的福家二小子,她没多话,转身就把院角那桶泔水拎出来,“咚”地搁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