泻药事件的余波在福府里荡了整整三天。孙嬷嬷和小何被撵出府时哭天喊地的声响还在回廊里隐隐回荡,春兰降为粗使后第一次去井边洗衣裳,便被几个碎嘴的婆子围着指指点点,冷言冷语讥讽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栖云轩的门就此紧闭,除了每日送饭的丫鬟,再无人主动踏进那座院子。
第四日傍晚,福伦散朝回府,连朝服都没换,便让长随去书房传话——“叫二公子来。”
尔泰踏进书房时,福伦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忠厚传家”的匾额下面。他的朝服还穿在身上,朝珠没摘,帽冠搁在案上,案头的茶已经凉透了。书房里没有点灯,暮色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将他清瘦的背影笼在一片灰蓝的阴影里。整座宅子安静得反常,连廊下丫鬟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像是都知道今日书房里要谈什么。
“阿玛。”尔泰站在门槛内侧,抱拳行礼。
福伦转过身来,没有叫他坐,只是走到书案后面,双手撑着案沿,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这个儿子从小最像他——倔脾气、硬骨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此刻他站在暮色里,瘦了一大圈,眼眶底下两团青黑,手指上还缠着削竹篾留下的旧布条。福伦忽然觉得胸口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厉害,上不去也下不来。
“今日傅恒在朝堂上问我,福尔泰最近是不是身子不好,怎么调兵文书核错了好几处。”福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分量,“我替你遮掩过去了。可你心里清楚——你这几日的心思,根本不在兵部。”
尔泰垂首而立,没有辩解。
“柳如烟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福伦缓缓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以为阿玛老眼昏花,看不出那碗汤是谁动的手脚?孙嬷嬷一个小小厨房管事,若非有人许了她好处、替她兜底,她哪来的胆子栽赃陷害当朝格格?春兰若非有主子撑腰,怎敢替孙嬷嬷牵线搭桥?”
尔泰猛地抬眸,声音里带着急色:“阿玛既然知道,为何还——”
“因为我没证据!”福伦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那只凉透了的茶盏跳起来磕出一声脆响,“春兰咬死了是孙嬷嬷自己来找她,把柳如烟摘得干干净净。若没有如山铁证敢动她,外面会怎么说?‘福家忘恩负义、欺负孤女’!她父亲救过我的命,临终前把独女托付给我——这条命,这份情,我不能不认!可这不代表我会纵容她在这府里兴风作浪。”
他深喘一口气,端起凉茶猛灌一口,将茶盏重重掼回案上,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我叫你来,不是翻旧账。我是要告诉你——今日柳如烟敢串通下人给还珠格格栽赃,明日她就敢拿福府的名声去赌。此女心机深沉,留她在府里终究是祸患。但你阿玛欠她父亲一条命,你要让我亲手把她撵出去,我做不到。”
“所以,”他盯着尔泰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事必须由你来做。你是她在这府里最亲近的人,也是她最不肯放手的人。你若是真为萧云好,便该在柳如烟伤到她之前,把柳如烟从她面前彻底移开——不是送到保定,是送到一个再也影响不到她的地方。但前提是她伤人在先,你能拿得出手的证据,眼下就只有那丫头的供词——可只要春兰不反水,你就动不了柳如烟分毫。”
尔泰沉默了很久。暮色渐浓,书房内光线昏沉,几乎辨不清人脸上的神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阿玛,我已经跟柳如烟说清楚了。我说我不能让你继续留在福府,不是为了赶你走,是为了对得起所有人。聘礼我出,宅子我赁,月例银按时送上。她若愿嫁,嫁妆我替她备妥;她若不愿,保定那门远亲我也已打点妥当——是她执意不肯离去。”
“她不肯走,是因为你还没让她死心。”福伦走回案后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锋芒收了几分,露出底下沉重的疲惫,“尔泰,阿玛这把年纪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女子间的恶意,有时比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更难防备。今日她在汤里下泻药栽赃萧云,萧云能当场对质洗清冤屈,那是因为萧云聪明。可若下回她换一种手段呢?若她拿萧云最在乎的人下手呢?萧云能防她一次两次,还能防她十次八次?”
他抬起眼来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与郑重:“阿玛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过的后宅阴私,比兵部堆成山的公文还多。柳如烟这类人,心思最是深沉——她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会让别人得到。她一日待在福家,萧云便一日不会真正回到你身边。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尔泰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腰间那枚刻着“福”字的银锁,攥得指节泛白。书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窗外秋风穿堂而过,将后花园那丛枯海棠的残枝吹得簌簌乱响。他想起小燕子那日从正堂走出去时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她说“不是被她害得累,是觉得这种事很没有意思”。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觉得没意思——她早就看穿了柳如烟的把戏,也早就看穿了这府里碍于情面投鼠忌器的困局。她不争,不是因为争不过,是因为懒得争。
“阿玛,”他抬起眼来,目光坦然而坚定,“我会处理好柳如烟的事。不是为了让云儿回来——是为了让她不再受委屈。就算她一辈子不肯原谅我,我也不能再让任何人拿她当靶子。”
福伦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尔泰走到书房门口时,身后忽然又响起父亲的声音,比方才所有的质问和训斥都更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尔泰,你
泻药事件的余波在福府里荡了整整三天。孙嬷嬷和小何被撵出府时哭天喊地的声响还在回廊里隐隐回荡,春兰降为粗使后第一次去井边洗衣裳,便被几个碎嘴的婆子围着指指点点,冷言冷语讥讽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栖云轩的门就此紧闭,除了每日送饭的丫鬟,再无人主动踏进那座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