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将银锁放在茶几上之后,便再也没有看尔泰一眼。她走回父亲身边站定,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庄而疏离,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已计划好的差事——该说的话说完了,该还的东西还了,从此两清。萧剑将手按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萧之航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福伦拱了拱手,便带着女儿转身往正堂外走去。
尔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枚银锁,天光落下来,锁面上的梅花像蒙了一层雾,那些旧磕痕也像是在无声诉说着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它那么小,那么旧,锁面上的梅花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忽然想起新婚夜她坐在喜床上等他来挑盖头,凤冠底下一张雪白的脸,眼睛里不是羞涩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他当时没有读懂的平静。她那时戴着这枚锁吗?他不知道。他没有问过。他什么都没问过。现在她把锁还给他了。
他指尖一攥,猛地抓起那枚银锁,几乎是踉跄着追了出去。
正堂外的回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萧之航已经走到了二门口,萧剑正在扶小燕子上马车。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在马车即将驶动的最后一刻,一把抓住了车辕。
“等一下。”尔泰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沁着一层薄汗。萧剑横了一步挡在马车前面,手按在腰间箫管上,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萧之航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马车里,小燕子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沉静的面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风的湖。
“我有话跟你说。”尔泰喘着粗气,攥着车辕的手指节泛白,“就几句。说完我就走。”
小燕子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头对萧剑道:“哥,让他说。”萧剑冷冷地看了尔泰一眼,退开两步,手依旧按在箫上。
尔泰僵立在马车旁,仰着头望着车帘后的她,喉结滚了滚却发不出声音。这张脸他看了近两年——在正堂请安时看过,在回廊擦肩时看过,在饭桌上隔着几道菜看过——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此刻她坐在马车里,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纤毫毕现。眉还是那双眉,眼还是那双眼,可那双眼里的光,和他记忆中那个追在他后面喊“尔泰哥哥”的小姑娘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从前那光是跳动的、滚烫的,如今这光是沉静的、疏淡的,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着一盏灯,灯还亮着,却已照不到他身上。
“云儿——”他脱口而出。
“我叫小燕子。”小燕子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一把刀落在石板上,“萧云是十年前的事了。”
尔泰的喉咙猛地一哽,攥着车辕的指节泛白,喉结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似的,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翻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心底。“我找了你十年。”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从边疆看到京城,从青梅竹马看到形同陌路。她忽然惊觉,自己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为这个人流泪是什么时候了。曾经她以为他会是她一生的归宿,如今她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故事。
“你找的是记忆里的萧云。”她的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在纠正账册上的一个笔误,“不是我。你娶了我这么久,从没认出我。现在我把银锁还你,你不必再找了。”
这话比任何控诉都更锋利,如淬了冰的匕首直扎心口。尔泰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走,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为了银锁才来找她,想说在不知道她是萧云之前就已经不想让她走了,想说那封和离书还压在他枕头底下每夜翻身都听见它在响——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确实没有认出她,确实在她戴着银锁站在他面前时视而不见,确实在她蹲在院角种格桑花时只是漠然路过,连脚步都未曾稍停。
“对不起。”尔泰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可我——”
“福大人。”小燕子打断了他。这三个字一出,尔泰的话便全部堵在了嗓子里。他想起她把和离书推过来时也是这么叫他——“福大人”。不是尔泰,不是尔泰哥哥。是福大人,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像是在称呼一位萍水相逢的同僚。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银锁还你,婚书我会请皇阿玛作废。往后你娶你想娶的人,我回我的家。这样对谁都好。”小燕子说完便放下了车帘。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尔泰看见她微微偏过头去,侧脸在车辕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连下颌线都绷得笔直。她没有哭,没有红眼眶,只是安静地坐回车厢深处,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萧剑翻身上马,冷冷地丢下一句:“福二公子,请回吧。”马车辘辘驶离福府,扬起一阵极细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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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独自站在巷口,手中攥着那枚银锁,望着马车越驶越远,终于消失在槐树胡同的拐角处。四喜远远地站在府门口,想上前又不敢。他看见二爷的肩膀在轻轻发抖,肩头的青布长衫被风掀起一角,不知是风太急还是别的什么。
当天夜里,尔泰没有回书房。他去了西院。院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石桌上还摊着几本翻开的医书,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廊下晾晒的药材已经收走了,只剩几只空药匾靠在墙根。窗台上那盆分成两株的兰草还在,被月光照得叶片发亮。西墙下那片格桑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其中最大的一朵已经谢了,花瓣落在泥土里,红得像是没有干透的血。
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石凳的凉意顺着衣料渗进骨头里,他却浑然不觉。四喜提着灯笼找过来时,他正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诊录。诊录翻开的那一页是她最后写的那行字——“五月十三,晴。紫薇说,我不必非得什么都自己扛。我觉得她说得对。可我现在扛得住,也不想让别人替我扛。能自己扛住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他认识这个笔迹。她在和离书上也是用这个笔迹写的——工整、干净、稳稳当当。他慢慢翻过几页,看见夹在里面的干竹叶、画好的薄荷图样,还有密密麻麻的脉案,字里行间全是她的影子。紫薇的名字反复出现,柳青柳红的身影时时提及,连宫中太监宫女的名号也频频入目。每一页都有她为别人做的事,每一页都在说——她早就不指望他了。
尔泰将诊录轻轻合上放回原处,站起身来走到那片格桑花前面。月光如水,那几株格桑花静静伫立,纤细的茎秆在晚风里微微颔首。他弯下腰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他忽然明白了萧之航那日在花前站了那么久是什么意思——一个父亲,看见女儿独自在异乡种下故乡的花,心里是什么滋味。而她这个丈夫,路过这片花无数回,从没问过一句。
小燕子将银锁放在茶几上之后,便再也没有看尔泰一眼。她走回父亲身边站定,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庄而疏离,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已计划好的差事——该说的话说完了,该还的东西还了,从此两清。萧剑将手按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萧之航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福伦拱了拱手,便带着女儿转身往正堂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