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宾楼返回福府的途中,小燕子始终垂着眸,一言不发。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碾过,车帘被夜风撩得微微掀动,街边的灯火便随着车轮的转动一盏盏往后退去。明月坐在旁边,几次偷眼去看格格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没有愤怒,也没有从前那种压着什么的隐忍。只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平静,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死水,底下沉着什么,上面什么都看不见。
明月忽然有些害怕。她见过格格哭、闹、摔东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说话,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神情——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把什么东西从心里连根拔掉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坑。
回到西院已是亥时过半。小燕子让明月去歇息,自己走到桌前坐下,点了一盏灯。她打开妆奁最底层的抽屉,翻出压在紫薇那些信笺底下的一封旧信。信是紫薇写的,落款日期是去年秋天,最后一句是——“你要好好的。”她将信搁在桌上,然后开始研墨。
墨在砚台上缓缓晕开,黑得像浸了寒雾、不见星光的深宵。她将笔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落笔。
“和离书。”
三个字,写得极稳,笔锋竟没有一丝颤抖。然后她继续往下写,一行一行,条理清晰得像在拟一份账目清单——
“立书人:小燕子(还珠格格),福府次媳。
与福尔泰成婚近两年,夫妻有名无实。既无夫妻之情,亦无夫妻之义。强扭之瓜不甜,硬凑之缘不圆。今请和离,各归各路,两不相欠。
福府聘礼,如数奉还。皇上赐婚之责,由我一力承担。往后婚丧嫁娶,各自安好,不必再相关。”
她落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搁下笔,对着信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细细叠好,慢慢放进了信封。信封上端端正正写了四个字——“尔泰亲启”。随后她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棂,目光直直望向西厢书房的方向。那里依旧亮着一盏灯,昏黄如豆,和无数个寻常夜晚并无二致。
小燕子将那封信搁在桌上,没有叫明月。明天,她对自己说,明天就送过去。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正堂请安。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发间只簪了那支银簪,带着那封信,径直往西厢书房走去。明月和彩霞默默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担忧,都抿着唇不敢出声。
西厢书房门口,小燕子脚步顿了一下。门虚掩,里面传来一阵轻柔的笑声,是柳如烟的声音,然后是尔泰的。她听了几句,不是故意偷听,而是那声音就这么飘出来了——
“二爷,这件衣裳我改了三日,你试试合不合身。”
“你又熬夜做这些。你身子不好,说过多少次了。”
“二爷穿得好,我身子就好了。这颜色我从三十几匹布里挑出来的,最衬二爷。”
小燕子立在门外,脸上没半分表情,直等那软腻的话音落了,才缓缓抬起手,叩了三下门。
笑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