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没有去看诊。她让彩霞从库房里找了一把小铲子和一柄旧锄头,将西院西墙下那块长满杂草的荒地翻了整整一个时辰。泥点子溅得她满手满脸,鬓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蹲在地上反复翻土、敲碎土块、捡出碎石,连土块里细小的草根都拔得干干净净。那块地不大,不过三尺见方,她却翻得格外仔细,每一寸土都用指头捻过,确定没有硬块才罢休。
紫薇傍晚过来时,看见小燕子正蹲在西墙下,袖口卷到手肘,双手全是泥。她身后是新翻好的一片土,已经整成了四四方方一块苗床,土垄打得笔直。
“你这是在做什么?”紫薇走近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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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花。”小燕子头也没抬,用小铲子沿着土垄铲出浅沟,“西域的格桑花,阿不都给的种子。说是草原上最寻常不过的花,种子撒下去就活。”
紫薇搬了张矮凳在苗床旁坐下,看着她把种子一粒粒嵌进浅沟里,再用薄土轻轻盖住,动作轻柔耐心,竟像是在给至亲敷上疗伤的药膏。她忽然想起好些年前,小燕子也曾这样蹲在漱芳斋的院子里种过一盆兰花。那盆兰花后来被嬷嬷不小心踢翻了,小燕子气得追着嬷嬷绕着回廊跑了三圈。那时候她做什么都是风风火火的,种花哪有这般细致,只一股脑儿把种子全倒进盆里,哪里会这样一粒一粒仔细摆放。
“小燕子,你怎么忽然想起种花了?”
小燕子将最后一粒种子埋好,拿过水瓢浇了一遍透水,直到泥面尽数浸成深褐,泛起润润的水光,才缓缓直起腰来。她将双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转过身来靠在土垄上,望着那片还没有任何动静的泥土。晚风穿过西院的梧桐叶,将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吹得轻扬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没什么。就是……这花是从回疆来的,种子千辛万苦被人带到京城,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总要有人愿意收下它。别人不认得,我认得。”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目光落在那片湿漉漉的泥土上,像是透过泥土在看什么别的东西,“在回疆的山上它遍地都是,不算稀罕。可在这院子里,它就是独一份。紫薇你知道吗——它不必非得跟自己挤成一坡才叫好看,只要开在墙根底下,它就是这一方院子里的春天。”
紫薇没有说话。她轻轻走到小燕子身边,将手覆在她沾着泥斑的手背上。小燕子的手很凉,指节上有泥土干涸后的粗粝。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把手抽回去,而是翻过手掌反握住了紫薇的手指。
“我以后每年都在这里种一些。”她说,声音平稳而笃定,“这样不管我人在哪里,这院子里都有一块回疆的土地。紫薇——我想我爹了。”
这是她嫁进福府以来,第一次这样坦白地说出这句话。紫薇没有回答,只是从矮凳上站起身来将她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抱完便转过身,吩咐春桃回紫竹院取围裙和铲子——她也要种。
接下来的日子,格桑花种就成了小燕子每日早晚必看的东西。清晨给兰草浇水时,总不忘顺带把花床浇一遍;傍晚看完诊,也必去给花床浇上一遍。她不许任何人动那块地,连明月拔草都要先问过她哪一根是草哪一根是苗。约莫过了七八日,第一株嫩芽顶破了泥土,顶着两片圆圆的小叶子,怯生生地立在晨光里。
“格格!格格!出芽了!”彩霞蹲在花床前,高兴得像是捡了银子。
小燕子快步从廊下奔过来,弯腰一瞧,嘴角当即就翘了起来。那笑容不是拿尺子量过的,也不是对着镜子练过的,而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她蹲下去拿指尖碰了碰那两片小叶子,轻轻碰了一下便收回了手,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凝在西边的天际,良久,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