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福府里里外外已忙开了年事。
小燕子捧着手中那本厚厚的年礼单子,在前厅后院奔波了大半天,直到后晌才坐回西院的亭子里。明月端上一碗热茶,彩霞替她研墨,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点意外——格格方才在廊下碰见大表哥沈睿来向福晋辞岁,站住寒暄了两句,答话得体,进退从容,连福晋身旁的管事嬷嬷都多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一日之功,小燕子心里清楚。
自上月起,紫薇便每日匀出半个时辰来教她。二人本就同住福府,一个在紫竹院一个在西院,紫薇每日午后料理完紫竹院的庶务便过来,有时是带了针线来一块做,有时是捧一盏茶坐下细细地讲。紫薇教得耐心,不是那种拿着戒尺的教法,而是把规矩揉碎了拌进闲话里——讲福家历年祭祖的旧例时,就着清代士民家祭每月朔望都要上香献茶的规矩,顺带提一句“奉茶需双手、杯沿要朝外”;说起宫中过年的排场时轻描淡写地补道“给长辈磕头时头要稍偏,免得簪子戳到衣领”。小燕子记性好,但有些事做起来还是笨拙得很。有一回练奉茶,她练了十几遍,回回起身时裙摆都勾住椅子腿,自己气得骂自己是“呆雁”,把茶盏砰地一搁说“不练了”。紫薇便坐在旁边等她消了气,重新斟满茶递过去,说一句“再来”。
她后来真的来了。练了一个下午,直到裙摆被椅子腿绊住时只是轻轻一顿、悄无声息地摘了出来,紫薇才满意地合上茶盘。小燕子果真又折了回来,整整练了一个下午,直到裙摆被椅子腿绊住时,只是轻轻一顿,便悄无声息地将裙摆摘了出来,紫薇这才满意地合上了茶盘。
这一日,紫薇前来时,神气竟与往日大不相同。她把一本薄薄的册子往桌上一放,小燕子低头一看——《福府祭祀礼仪纪要》,封皮簇新,墨香未散。
“你写的?”
“跟阿玛讨教了往年旧例,又找府里老管事对了三遍,一条一条抄下来的。”紫薇翻开册子,里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着:除夕祭祖站位、长幼顺序、捧爵手势、跪拜时辰。甚至连“亥时三刻燃爆竹、子时初刻阖府守岁”这种琐碎细节都没落下。
小燕子摸了摸那本册子的封皮,没有说谢,只是往紫薇嘴里塞了半块芝麻糖。
从那天起,她便捧着册子逐项练习。在西院的空地上练,在紫薇的房里练,就连在明月彩霞面前,也一遍遍地走着规矩。有一回她在廊下端着茶盘练跪安,膝盖在青石板上跪下去,起身时上身纹丝不动,茶汤半点不溢。明月在旁边看呆了,半晌才想起来去接她手里的茶盘。
除夕前一日,福府祭祖。
福家祠堂设在宅子最深处的一进院落,平日里门庭冷落、蛛网尘封,这日却烛火如昼、人声喧嚷。正堂里烛火高烧,香烟缭绕,供桌上摆满了整鸡整鱼、各色祭品。阖府上下不论主子奴才,皆换上了簇新的衣裳,按长幼次序排列在祠堂内外。女眷们排在西侧廊下,小燕子作为福二少夫人,站在福晋身后紫薇的左肩旁。福晋今日穿了件绛紫色团花纹对襟氅衣,领口的盘扣是紫薇新替她打的,面上带着当家主母的沉稳。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燕子,见她穿着藕荷色新旗装,襟扣规整,裙角垂顺,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整个人素净而得体,便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礼乐声起,福伦捧爵上前,尔康、尔泰从旁辅助。香烟缭绕中,司礼管事拖长了声调唱喏——跪、拜、兴。小燕子随着口令一丝不苟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起身、跪拜、捧爵、递香,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茶碗递过去时,与指尖平齐,不偏不倚。跪拜时她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衣料窸窣声——那是女眷中有人站得腿麻、悄悄挪了膝盖。她的膝盖也早麻了,冰凉的石板跪得久了,寒气顺着骨缝丝丝缕缕往上钻。可她直挺挺地跪到最后一叩才起身,身子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礼毕,福伦难得地捋须点头,对福晋道:“今年祭祖,比往年更齐整。”
福晋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含笑接了句:“紫薇写了本纪要,小燕子练了许久。”说着又转向紫薇,“你们妯娌两个都有心,今年祠堂里的供茶都格外香些。”
紫薇低头福了一礼,小燕子也跟着道了声“儿媳的本分”。她谢过长辈后并无多言,只是垂着眼退到一旁,待长辈们先行离了祠堂,才跟在后面走出去。走在紫薇身侧时,紫薇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肘。小燕子偏头看她,紫薇冲她眨了眨眼——那目光里不是夸耀,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看得懂的默契。她忽然想起当初在漱芳斋被嬷嬷们训斥时的场景——跪错了方向、步子迈得太大、请安的声音不够低柔。那时候的她浑身带着棱角,每一根刺都支棱着。如今她依然觉得那些规规矩矩像一身崭新的衣裳,套在身上总有些拘束。但衣裳穿久了也会合身,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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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阖府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