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里，明月已经掌了灯。小燕子坐到桌前，拿起方才核了一半的账册，翻开，提笔。她的动作看着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笔尖稳稳地落在纸面上，写下第一个数字。

然后她停住了。毛笔悬在纸面上方，良久没有落下。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圈。

“格格？”明月试探着唤了一声。

小燕子回过神来，将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新纸。她要重新写，笔尖蘸了墨，手指微微发抖。她把笔搁下，盯着自己那几根不听使唤的手指，像是第一次看见它们。

小主，

“明月，”小燕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紫薇要嫁的人是尔康。”

“是啊，格格，您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嘛。”明月赶紧应道。

“尔康。”小燕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个好人。他对紫薇好。紫薇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看紫薇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光。”

她说完这几句话，便沉默了。明月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下文，忍不住问：“格格，您想说什么？”

小燕子缓缓低下头去，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空白账页上，久久没有挪动。烛火在旁边跳了两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得像一根竹竿。

“没什么。”她说，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冬天早晨窗玻璃上薄薄的一层霜，“只是忽然觉得，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紫薇和尔康，永琪和欣荣——哦，永琪还没明白过来，可他迟早会明白的。”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然后还有我。”

明月屏住了呼吸。

格格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个话题，更从来没有拿自己跟任何人比过。

“紫薇嫁的是大哥，夫妻同心。我嫁的是二弟，挂名夫妻。”小燕子翻开账册，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笔采买的单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以后我和你紫薇格格就是妯娌了，同住一个屋檐下，日日都能见。日日都能看见，真正的夫妻该是什么样子。”

明月手里的茶盘猛地一晃，她手忙脚乱地将茶盘搁在桌上，快步蹲到小燕子面前，仰着脸怔怔地看她。可小燕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堵心墙太高太厚了，连日日相伴的明月都翻不过去了。

“格格，您别这么想……二爷他，他迟早会——”

“明月。”小燕子打断了她，声音平静而温和，“不用安慰我。我早就习惯了。”

她重新拿起笔，这回手指没有再抖。毛笔稳稳地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明月蹲在地上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瘦削的手腕，看着她握笔的中指上那个小小的茧，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钝重的东西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夜里，小燕子独自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本医书。这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是太医院退下来的旧本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却翻得很勤。她如今每晚睡前都要读上几页，说是“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明月知道那只是又一个填满时间的法子，可格格要填，她便替她掌灯。

翻到某一页时，小燕子忽然停了下来。她将医书搁在膝上，抬起头望向窗外。

紫薇要嫁进福府了。紫薇和尔康会在同一个院子里生活——那院子里有笑声，有商有量，有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处不说话也自在的安宁。而她的院子里，只有算盘和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