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心墙

他独自坐在渐渐沉暗下来的书房里,没有点灯。窗外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将海棠叶吹得满院都是。他望着正远那扇亮着灯的窗出神,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九月初一。距离大婚那日到现在,不多不少,五个月整。

西院里,小燕子坐在梳妆台前,正对镜拆着发髻。她今天没有看账册,也没有做针线,只是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里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发呆。明月在后面替她梳头发,梳齿划过青丝,好几根细细软软的发丝飘落在妆台上,像被秋风摧折的枯草。

“格格,您头发掉得越来越多了。”明月小声说。

“秋天嘛,谁不掉头发。”小燕子随口答了一句,声音平平的。她伸手将桌上那几根落发拢起来,打开妆奁最底层的小抽屉,放了进去。那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团黑丝,用红线松松地系着。

明月瞧在眼里,只觉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酸意直往鼻腔里钻。

“格格,”她忽然说,“您能不能跟奴婢说一句实话——您现在对二爷,到底还有没有那个心思?”

小燕子梳头发的手停住了。铜镜里,明月看见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像是深潭底下冒出一粒气泡,刚浮到水面就碎了。

小主,

“没有了。”小燕子说,“真的没有了。”

她低下头去,从妆奁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那枚银锁。银锁上刻的梅花纹路早被岁月磨得浅淡模糊,唯有边缘的磕痕,还和从前分毫不差,一道不多一道不少。她将它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

她的动作看着干脆利落,半分犹豫也无。明月从镜子里看着她的手——搁在抽屉把手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以前放不下,是因为总想着他或许有一天会记起来。”小燕子望着镜中那张平静到近乎陌生的脸,声音很轻很轻,“现在不想了。这道墙,我砌了小半年,从春砌到秋——终于砌好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这样最好。”

明月张了张嘴,想说您才多大年纪就要把自己封起来,想说您还会笑的时候明明那么好看,想说紫薇格格上回来时偷偷哭了半夜——可她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格格的这面墙是用所有该流的泪、所有该发的脾气、所有该问的“为什么”砌起来的。每一块砖都是从自己身上磨下来的。

夜里起了风。秋风穿过福府的层层回廊,将院子里那株海棠吹得簌簌作响。最后几片叶子也撑不住了,在风里打了个旋儿,落在青石板上,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书房里的灯破例没有亮。尔泰坐在黑暗里,仰头靠着椅背,那块兰花玉佩搁在他膝头上,冰凉凉的。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尔康那句——“西院里供着一个,你到底想要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理由的举动——起身推开门,沿着回廊往西院走去。走到院门外,他站住了。院子里没有声音,只有那盏亥时便会熄灭的灯还亮着。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他想抬手叩门,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竟不知进去该说些什么。是问她近来身子康泰与否,还是问她库房账目操劳与否?这般话语,竟全然不是他能出口的。他站在院门外,站了很久。久到里面的灯灭了他才转身,踩着满地月华回了书房。月光白得像霜,铺满了他来时的路。

而栖云轩的柳如烟,此刻正站在自己窗前。她隔着几重花木,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站在西院门口迟迟没有叩门的背影。她握着参汤的手悄然收紧,指尖在瓷碗边缘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将窗子轻轻合上,走到桌前坐下。春兰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不敢出声。如烟端起参汤抿了一口,抬眼望向墙边那口半开的箱子——里面是她这些天翻出来的旧物,尔泰小时候用过的笔筒、她替他打的络子、两个人一起放过的风筝,每一样都是“青梅竹马”的佐证,每一样都是她的筹码。

她的新衣裳、她鬓边新换的珠花、她楚楚可怜的笑脸,这些天好像忽然都失了灵。尔泰始终未曾踏过她的院门。她差春兰送去书房的夜宵,连食盒都未开启,原样被退了回来。

她将瓷碗轻轻搁在桌上,指尖缓缓抚过那个旧笔筒的青釉边缘。

“二少夫人,”她轻声开口,声音像春蚕吐丝,又细又韧,“看来咱们这出戏,还得接着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