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书房的冷战

日子如指间流萤,悄无声息滑过,却把该凉的情愫都浸得透心凉。

小燕子的日程表依旧排得满满当当——卯时起床请安,辰时学规矩,巳时理账,午膳后读书练字,下午做针线,晚膳后核对开销。一天十二个时辰,被她用各色庶务与课业填得满满当当,连一丝喘口气的空隙都无。福晋交给她的采买活计已经做得驾轻就熟,她又主动揽了府里针线上的差事,连丫鬟们的四季衣裳都归她调度。管事嬷嬷们起初还私下嘀咕,说这位格格出身的二少夫人不过是做做样子,可就像清代南安芙蓉李氏家族那本记录着田地租佃、资产分配,连租户、租金、地名都详尽在册的账册一般,这位二少夫人经手的账册翻了又翻,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要知道清代内务府对王府财务管控严苛,账册管理本就有严谨规范,她却做得比前任管事还细致三分,嬷嬷们便渐渐闭了嘴。

可主子们不说话,下人们的嘴却是堵不住的。

这日午后,小燕子带着明月从库房回来,经过后罩房时,听见里头传来几个粗使婆子的说笑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吃准了这个时辰绝无主子经过。

“二少夫人又在核账呢,这都核了一个月了,核出什么名堂来了?”

“核账算什么?你是没见她学规矩那个劲儿。古代高门大户事务繁杂,持家能力可是重中之重,她膝盖都跪青了还要练,哪像个格格,倒像是来考女官的。”

“唉,你没听说吗?二爷压根就不进她的屋。成婚头一天就分房睡,二少夫人独守空房守到现在,比那栖云轩的柳姑娘还不如——柳姑娘至少还能隔三岔五往书房送碗汤呢。”

一阵压着嗓子的哄笑声飘了过来。

明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正要冲进去理论,手腕却被小燕子一把攥住。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力道却出奇的大。

“走。”小燕子说。

“格格!她们——”

“走。”小燕子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不容置疑。

明月咬着唇,被硬生生拽走了。回到房里,她气得浑身发抖,连茶壶都端不稳,茶水洒了一桌:“格格,那些婆子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奴婢去找福晋,让福晋撕了她们的嘴!”

小燕子却在铜盆里净了手,拿帕子擦干,然后坐到桌前翻开账册,拿起毛笔。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竟和平日里任何一个寻常午后别无二致。

“你去找福晋,福晋问起来,你怎么说?”小燕子的声音很平静,“说她们笑话我独守空房?她们说的是实话。”她蘸了蘸墨,在账册上写下一行小字,“既然是实话,拿什么去罚人家?”

明月哑口无言。

“可是格格……您就任她们这么糟践您?”

小燕子搁下笔,抬起头来。她的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凉的平静:“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了。真的。”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字。那一行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稳得不像一个正在被流言啃噬的人。

明月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从前在漱芳斋,有一回两个小宫女在背后嚼格格的舌根,格格听见了,当场就追出去把人家训得跪地求饶。那时候的格格眼睛里全是火,亮得灼人。如今她的眼睛里却蒙着一层灰,黯淡得没了半分光彩。

那天傍晚,四喜照例来送书房那边的换洗衣裳。他站在院门口,把包袱往明月手里一递,低了头就要走。

“等一下。”小燕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四喜脚步一顿,僵在原地。小燕子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盏,靠在廊柱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二爷这些天书房歇得还行?”

四喜连忙躬身答道:“回二少夫人,二爷歇得好,就是……就是这两日受了点风寒,夜咳了几声。”

“请大夫了吗?”

“柳姑娘已经给煎了川贝雪梨汤送过去了,二爷喝了说好些了。”四喜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赶紧低下头去。

小燕子端着茶盏的手指纹丝不动。她抿了一口茶,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去吧。”

四喜如蒙大赦,几乎是跑着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