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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将自己面前那碗雪梨汤往她手边推了推:“你炖的汤,自己喝一碗。手怎么这么凉?”
“在厨房沾了凉水,不碍事的。”如烟浅浅一笑,低头喝了一口汤。
小燕子坐在对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尔泰的目光始终落在如烟身上。他看着她喝汤,看着她微微蹙眉说烫,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他的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小燕子认得。
她曾经也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快记不清了。
福晋大概是觉得这场面有些不妥,轻咳一声,转向小燕子道:“小燕子近日操持庶务辛苦了,我听说你把采买的账目理得很清爽。改日拿来给我看看。”
“是,额娘。”小燕子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她的碗里还盛着大半碗饭,面前的几碟菜几乎没动过筷。她缓缓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油焖春笋放进嘴里,机械地慢慢嚼着,嘴里淡得尝不出半分春笋的鲜香。
“我吃好了。”尔泰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兵部明日有早朝,我先去歇了。”
他转身迈步时,目光在如烟脸上轻轻停了一息,似有千言万语都凝在了那一眼里。那一息很短,可足够小燕子看见了。
“我也吃好了。”小燕子站起来,朝福伦和福晋福了一礼,“阿玛额娘慢用。”
她没有看如烟,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正堂,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一个激灵。她快步穿过回廊,脚步渐渐加快,再加快,到最后几乎是在狂奔。明月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连声喊着“格格您慢些”。可小燕子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全是方才饭桌上碗箸轻微的碰撞声,和尔泰说“手怎么这么凉”时那个语气。
她冲到院门口,推门而入,“哐当”一声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怔怔地站了很久。
明月追进来时,看见小燕子正站在石桌前。借着廊下微弱的灯光,她看不见格格的表情,只听见她声音平平的。
“明月,明日什么时辰学礼仪?”
明月一愣:“回格格,辰时三刻。”
“好。”小燕子点了点头,“明早把《女诫》也找出来,我要温习。还有,上回刘嬷嬷说我的跪拜礼还不够标准,明日让她多教两遍。”
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小燕子又说了一句。
“还有,问额娘能不能再给我拨些庶务。光管采买太清闲了。”
“格格!”明月终于忍不住了,“您这是做什么?您今晚上统共就吃了三口饭!您不争不闹也就算了,您还给自己揽活儿?您是要把自己累死吗?”
小燕子转过身来。廊下的灯光映着她的脸,苍白而平静,眼底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空旷的漠然。
“明月,”她说,声音很轻,“你不懂。一个人要是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不想,就不难受。”
她从明月身边走过,径直回了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明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出声,可肩膀还是在抖。她想起从前在漱芳斋,格格说要学规矩,学了半个时辰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紫薇格格拿毛笔在她脸上画胡子,她醒来追着紫薇满院子跑。那时候格格笑起来,整条回廊都在震。现在她不哭了,也不笑了。只是默默合上账册,轻轻搁下毛笔,再缓缓将门掩上。安静得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