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和晴儿到访的那一日,是小燕子成婚以来唯一真正笑过的一天。
紫薇一进门便上下打量她,目光像一把细细的篦子,从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篦到她瘦出棱角的下颌。紫薇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晴儿在旁边看着,眼眶微红,却笑着岔开话题,说慈宁宫的桂花开了,老佛爷心情好才准了她出门的对牌。三个人围坐在窗下分食藕粉桂花糖糕,紫薇讲漱芳斋新移了两盆兰花开得正好,明月添了新茶说明月瘦了,彩霞在廊下和晴儿的丫鬟说悄悄话,一时之间,这间冷清了半个月的新房竟漾开了几分漱芳斋的旧日热闹。
小燕子听着紫薇说话,嘴角的弧度是这些日子里最自然的。她给紫薇斟茶,给晴儿递糕点,指尖不再似平日那般僵硬滞涩。紫薇看着她微微弯起的眉眼,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只松了一个时辰。午时刚过,明月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格格,福晋那边传了话,说今儿紫薇格格和晴格格来府上,是贵客,让二爷也过来陪着说说话。还说……柳姑娘也在正堂,一道招待客人,才不失礼数。”
紫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与晴儿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晴儿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小燕子已经站了起来。
“那就去吧。”小燕子的声音平静无波,“额娘说的是,紫薇和晴儿是贵客,原该如此。”
紫薇放下茶盏,走到小燕子身边,压低声音:“你若不想去,我替你说。就说我身子乏了,想在你屋里歇着。”
“不用。”小燕子摇了摇头,甚至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并不勉强,“迟早要见的。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她说完,率先走出了房门。
正堂里,福伦和福晋已经端坐着了。尔泰立在福伦身侧,身着一袭靛蓝色家常袍子,神色淡漠,见了紫薇和晴儿也只是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而柳如烟站在福晋椅后,穿了一身水碧色的新裁旗装,发间簪着一支碧玉步摇,通身打扮虽素雅,却样样精致,衬得一张芙蓉面愈发清丽动人。她低眉顺眼地侍立在福晋身边,见小燕子一行人进来,款款上前两步,朝紫薇和晴儿盈盈一福。
“如烟见过紫薇格格、晴格格。”她的声音柔得像春水,“早听额娘提起二位格格的风采,今日得见,果然如烟这等粗陋之人,真是惭愧。”
紫薇看了她一眼,神色礼貌而温和:“这位便是柳姑娘?从前我住福府时恰逢柳姑娘外出祈福,无缘一见。后来常听尔康说起福家的义女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说话时唇边噙着浅淡笑意,语调温和周全,话音落处便自然敛了目光,挽着小燕子的手在客位上坐了。
福晋招呼着丫鬟上了茶。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汤色碧青,香气清远。小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轻轻搁在了桌案上。福晋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她瞧着这个儿媳妇端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笑意挂在脸上分明是特意准备过的。不过半月光景,小燕子的下颌已然清减了许多,眼里的神采也黯淡了几分。福晋心里像是有根细针在密密地扎,一阵一阵地疼。她是知道的。尔泰的心思不在小燕子身上,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是勉强。自己这个当额娘的,原该护着儿媳妇把日子过顺遂了,可她能做的不过是吩咐厨房多做几道小燕子爱吃的菜,私下嘱咐下人说话恭敬些——说到底,她给不了尔泰一颗不情愿的心。这一点,她愧对小燕子。
“这次紫薇格格和晴格格过来探望,倒正是时候。”福晋笑着开口,语气温煦,“你们情分不比寻常。小燕子进府半月,我总怕她闷得慌。如今见了你们,她心里定是欢喜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笑意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紫薇放下茶盏,望向福晋。她从前在福府住过一段时日,这位福晋待她极为亲厚,吃穿用度无一处不周全,桩桩件件都透着体贴。那情分紫薇一直记在心里,此刻见福晋这般为小燕子着想,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涩。
“福晋费心了。”紫薇柔声道,语气比方才更亲厚了几分,“小燕子从前在漱芳斋,最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往后还望福晋多担待些。不过她素来待人以诚,这府里上上下下,日子久了便都亲近了。”
福晋缓缓点了点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紫薇这话说得周全,既领了她的情,又替小燕子铺了台阶。她正要接话,柳如烟忽然轻轻柔柔地开了口。
“紫薇格格说的是。”她微微垂首,语调谦卑极了,“二少夫人进府不过半月,阖府上下竟无一人不服。昨儿个厨房的孙嬷嬷还在奴婢面前说,二少夫人待人宽厚,是难得的仁善主子。”
小燕子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这话若是旁人听来,不过是一句讨巧的奉承。可小燕子听出了那话里藏的针——厨房的孙嬷嬷,那是柳如烟的人。阖府上下都知道。她在告诉所有人,小燕子在府里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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