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亲手将那方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轻轻盖在小燕子头上。红绸落下来的瞬间,小燕子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红。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脚下的方寸之地,只看见自己那双绣花鞋的鞋尖。世界陡然缩成了脚下方寸,周遭的声音也似隔了层厚厚的棉絮,飘得又轻又远。
“小燕子。”紫薇隔着盖头握住她的手,声音在红绸那一边传来,有些模糊,“我在你后面走,一直送你到宫门口。”
小燕子紧紧攥住她的手,指节都微微泛白。那一刻她忽然很想掀开盖头再看紫薇一眼,可她知道不能。嬷嬷们说,盖头一旦盖上,就只能等新郎官来挑开。
她只能隔着那层薄透的红绸,感觉到紫薇的手指凉得像浸了冰。
“你记不记得,”小燕子忽然低声说,“你第一天来漱芳斋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
紫薇喉咙一紧:“记得。你说——‘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今天换你送我走了。”小燕子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紫薇,谢谢你。”
紫薇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声音里的颤抖:“谢什么。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燕子没有再说话。
花轿在宫门口等着。喜乐从卯时初便开始吹打,唢呐声穿过重重宫墙,传到漱芳斋时已经变得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小燕子被全福太太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漱芳斋的院门。盖头底下,她看见青石板路从脚下悠悠地延伸出去——这条路她走过千遍万遍,去御花园扑蝶、去慈宁宫请安、去养心殿伴驾,每一块石板都记着她的脚步。可这一次,是往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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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格格起轿——”
太监尖细的嗓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小燕子听见外面有细微的骚动——是明月忍不住哭出了声,被金锁一把捂住了嘴。
然后是紫薇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又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都站好了。谁都不许哭。今天是格格大喜的日子,都给我笑起来。”
小燕子坐在花轿里,听见紫薇用那种命令式的语气撑着场面。红盖头底下,她无声地弯了弯嘴角——不是笑,是酸。紫薇啊紫薇,你总是这样,什么时候了还要替我撑着。
花轿晃了一下,起轿了。
八人抬的大轿穿过宫道,穿过御花园的角门,穿过长长的甬道。喜乐一路吹打,震得轿帘微微颤动。小燕子坐在轿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步摇纹丝不动。嬷嬷教的规矩,她一个字都没忘。
可她的心,比这空荡荡的轿子还要空荡。
她忽然想起那日追蝴蝶。湛蓝色的蝴蝶在阳光下闪着光,她追着追着就跑到了太液池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一跤跌下去,跌碎的不是衣裳,不是面子,是她往后的整个人生。如果那只蝴蝶有灵,会不会知道自己扇一扇翅膀,就掀翻了一个人的命?
花轿经过御花园时,她隔着轿帘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还珠格格的花轿——”
“听说了吗?福二爷为了柳姑娘差点抗旨呢,这婚结得……”
声音被喜乐淹没了。
小燕子端坐在盖头底下,一动不动。那些话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碎絮,扎不进她早已麻木的心里了。
花轿出了宫门,一路向福府而去。街上的喧嚣声隔着一层轿帘传进来——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兵丁、沿路叫卖的商贩。她听见有人喊“格格大婚”,听见孩子追着轿子跑,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了一路。
可这些热闹,半分也沾不到她身上。
她不过是被这喧腾热闹裹挟着、身不由己朝前走的一个人。
轿子停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外面一声高唱——“落轿——”
然后是更响亮的鞭炮声,夹杂着人群的喧哗。全福太太掀开轿帘,一只红绸牵引带递到她手中。小燕子握住,被牵引着一步一步跨过门槛,跨过火盆。脚下的青砖从宫里光洁的金砖,换成了福府带着湿意的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细弱,被她盖头下的目光逮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