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随即又落回一片平静。
“我也不知道怎么熬。可总会有办法的。”她轻声说,“从前在大杂院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裹着一条破棉絮在漏风的窝棚里缩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我想,哎呀,这都熬过来了,往后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呢?”
紫薇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严实,不上不下的。她没有经历过大杂院的冬夜,可她见过小燕子提起大杂院时的模样——眉毛飞起来,嗓门高起来,手舞足蹈地讲那些穷开心的日子。可此刻小燕子说起那冬夜,安静得让紫薇害怕。
那不是豁达。是她在拿更大的苦,来咽下眼前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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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讨厌死这个皇宫了。”紫薇忽然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可眼眶已经红透。
小燕子身子猛地一顿,忙伸出带着针线活磨出红痕的手,轻轻拭去紫薇眼角的泪。
“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想哭。”小燕子的手指还带着针线活磨出的红痕。明明自己早已蔫得像株被霜打过的枯草,却还强撑着替别人擦泪。
“但你说过的,眼泪没用。所以我不哭了。你也不准哭。”
紫薇接过那块被她掷到地上的红盖头,伸手理了理上面的流苏——既然拗不过圣旨,那至少让小燕子体面地出嫁。她按住小燕子的肩膀,把她按在梳妆台前坐下。
“嫁人可以,”紫薇的语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但不能让人小瞧了去。你越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那些人越会欺负你。你现在给我打起精神来,我陪你练。不是练给他们看的,是练你自己的底气。”
小燕子望着镜中紫薇映在她身后的脸,忽然觉得心尖上有一小块冰,被紫薇这些天反反复复地温热,捂得沁出了一滴水。
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紫薇陪着小燕子练了三遍大婚礼仪。小燕子走得一板一眼,鬓边的步摇纹丝不动,腰背挺得像一杆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感情的标枪。嬷嬷们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交头接耳地说“紫薇格格真会教”。
可只有紫薇知道,那不是她教的。
那一整天,小燕子把那件半成的嫁衣脱了又穿、穿了又脱,试了六套头面,重得她脖子都僵了。她自始至终没喊一声累,只在午休的间隙抬手按了按僵硬的后颈,端起桌上一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小口,便又转身站回了嬷嬷面前。
那不是顺从,是放弃。
天色暗下来后,晴儿来了。
她提着一只食盒,里面装着御膳房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是小燕子从前最爱吃的。她进门时,小燕子正自己对着镜子练掀盖头的动作——不是嬷嬷教的,而是自己一遍遍掀开、放下,掀开、放下。
“晴儿来了。”小燕子只打了个招呼,手里动作没停,“嬷嬷说到时候新郎官是用秤杆挑盖头,不能用手。我在练,万一他力气大,我头冠歪了也不至于出丑。”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得像白开水,眼神也没什么焦距,活像个机械背题的临考学生。
在小燕子身边坐下来,晴儿握住小燕子捏着盖头的手,让她停下来看向自己。
“小燕子,”她的声音很温柔,却藏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老实跟我说,你现在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小燕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盖头叠好放在膝上:“晴儿,说实话吗?”
“当然说实话。”
“最近有一件事,我觉得特别不是滋味。”小燕子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因为尔泰,我跟他本就没什么私情,是因为如烟。”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话:“这些天总有人在我耳边夸她。嬷嬷们说柳姑娘识大体,金锁听膳房的人回来说福晋让她多补身子。大家都有理由——福家护着如烟是人之常情,她身子弱、人缘好,谁见了都喜欢。可没有人觉得我会难受,好像我难受就是小心眼、不识大体。”
晴儿握紧了她的手。
小燕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一次我听见两个嬷嬷在廊下说悄悄话。一个说——‘听说福二爷为了柳姑娘,差点跟福大人闹翻了’另一个说——‘可怜了还珠格格,福二爷的心根本不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望着晴儿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像秋日末梢的薄霜:“她们在可怜我。可我不想要任何人可怜。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怎么就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麻烦?”
晴儿的眼眶酸涩得像是浸了醋,她张了张嘴,“你不是麻烦”“你什么都没做错”这些话就在嘴边打转,可这几日紫薇已经把这些话说了太多遍,多到小燕子都能倒背如流,却半分都不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