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萧?”小燕子把手收回来,叠在身前,歪了歪脑袋,做出仔细回忆的样子。她蹙着眉认真想了半晌,随后语气笃定地说,她可不认识什么“萧姑娘”,许是他记错了。
尔泰望着她,那是一种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辨认一个极为熟悉的轮廓的目光。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说大概是记错了,那位姑娘已经十年没见了。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件,在掌心里轻轻翻了个个儿——是一枚小小的银锁,做工粗糙,花纹朴素,边缘却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锁面上的花纹和她脖子上挂的那枚几乎分毫不差。
“这锁本来是一对的。”尔泰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锁,没有注意到小燕子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一个在我这儿,一个在萧家姑娘那儿。说起来格格别见笑,当年还小,以为拿了个信物就能把人给订了。后来他们家搬走,连封信都没留——这东西就一直搁在我这儿,搁得久了,也不晓得该还给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目光也有些散,像是在看手里那枚银锁,又像是透过银锁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十年没见了。当初对着她承诺“等你从边疆回来我娶你”的少年,十年前那个翻墙如履平地的丫头,如今在他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连她的口音、辫子、身量都已记不真切。他记得她在桃花树下递银锁的那一刹那,手指是晒成小麦色的,虎口有爬树磨出的茧——可面前这位格格方才摊开掌心时虎口也有一层薄茧,却说是择菜择出来的。他真的不知道吗?他自己也说不清。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在凉州长大的将军之女,有一天会顶着“还珠格格”的名号站在紫禁城的长街上,穿着一身规矩的旗装,学着一板一眼的宫规,用“福二爷”称呼他。
小燕子垂眸盯着那把弓,指尖在弓梢的红穗子上缓缓捻动。她问这把弓是不是他从马场拿来的,尔泰愣了愣说是。小燕子便把弓举起来对着太阳的方向眯起一只眼,拉了个空弦——弓弦在她指间轻弹一声,发出清越的低鸣,然后她将弓沿还给尔泰,说这弓的弦上得太紧了,搁久了会崩,松两圈正好。
尔泰愣了。这把弓是他在马场随手挑的,弦确实是他自己上的。他上弦时图省事多拧了两圈,连他哥都不知道。他接过弓,低头看了看弓弦,又抬头看小燕子,就在这一刹那,他想起了柳树下面那个灰色短打的人影,想起他追到顺贞门校场附近时听见的那句“顺贞门这边人手不够”,想起老侯这些天放在侍卫处档库里的宿卫名单翻动痕迹。他看着小燕子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真相呼之欲出,却偏被一层薄如蝉翼的窗纸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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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怎么知道弦上太紧了?”
小燕子摊了摊手:“我哪里懂什么弦紧弦松的道理?不过是从前在街上卖过弹弓,永琪阿哥送我的那把,我才练了几天,弦松弦紧全凭手感,反正拉着顺手就成。这不跟弹弓一个道理嘛——弹弓皮筋拧紧了也会断。”她转身把弓随手塞给明月抱着,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大大咧咧道:“福二爷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啦。”
尔泰忽然开口叫住了她,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她以前到底住在哪里。小燕子心里一凛,面上却笑得愈发没心没肺:“就住在西城根的大杂院里,跟柳青柳红一块儿,那院子挤着十几个老老小小,我平日里帮人择菜修门,偶尔去天桥卖艺挣点米钱。怎么着,福二爷这是要查户口呀?”尔泰问她翻过墙没有,她轻轻笑了一声说,当贼的人才翻墙。尔泰愣了一下,小燕子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明月抱着那把弓赶紧跟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笔直的,他心头暗忖:一个在街头卖艺长大的姑娘,不该有这般挺拔的脊背才是。这步幅,这肩线,这转身时先落脚后转腰的姿势,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可是他想不起来。十年太长了,长到足以把一个翻墙丫头的脸磨成一片模糊的光影,长到足以让他在看见银锁的时候认不出对面那双眼睛就是当年的主人。
小燕子脚步匆匆,几乎是快步往前赶,明月抱着弓在后面一路小跑地追,边追边问道:“格格,是不是福二爷惹您不高兴了?”小燕子说没有,渴了,想回去喝杯凉茶。
走出很远之后她才放慢了脚步,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看了看,虎口处那一小片刚被他盯着看过的皮肤,还像被火燎过似的隐隐发烫。她把手重新攥成拳头塞回袖子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明月都没听清。她说,他忘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