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冰窗

辽东,沈阳城。

康熙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他收到了消息,明军横扫西伯利亚,三个俄军据点全部被攻破。他本以为沙俄的严寒会让朱慈炯知难而退,没想到那群南方人居然能在冰原上行军。

他站在城楼上,北风从松花江的方向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沈阳的冬天不算最冷,但他知道,再往北一千里,就是另一种天地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史书,汉朝的苏武牧羊,在北海边上待了十九年。北海,便是贝加尔湖。汉武帝打了一辈子匈奴,也没打到贝加尔湖。但朱慈炯的兵,打过去了。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他知道朱慈炯来历不凡,仿佛能窥见天机。他不知道天机背后的世界是什么样,但他能猜到一些。朱慈炯对地图的熟悉程度、对火器的理解、对天下大势的判断,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朱慈炯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某个深夜里独自面对一张地图,推演着另一种可能。那些推演里,有没有一个叫康熙的皇帝?有没有一个叫大清的王朝?

也许在另一种可能里,是朕的兵打到了西伯利亚。他喃喃道,而不是他的。

史书上的康熙,打过雅克萨之战。两次。把沙俄逼回了谈判桌,签了尼布楚条约。但康熙只拿回了外兴安岭以南的一小块地,朱慈炯这一次拿下了整个西伯利亚。

他比朕狠。康熙苦笑了一声,但苦笑里带着敬意,也比朕敢。

朱慈炯之所以敢,正是因为他知道史书上康熙的故事。的尼布楚条约,是妥协。这一次,朱慈炯不要妥协。

“他们连西伯利亚都去了……”他喃喃道,语气里分不清是惊叹还是苦涩。

顾八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恰到好处。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分寸:在康熙面前,他既是谋臣,又是臣子;进言但不僭越,提醒但不冒犯。

“侯爷,”顾八代轻声说,“沙俄已与大明签约。北疆再无后顾之忧,朱慈炯下一步……恐怕是印度洋。”

“印度洋。”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从东方皇帝的版图里蹦出来,听起来荒诞得像个笑话。一个中国皇帝,管到了印度洋?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困在辽东,名为侯爷,实为笼中鸟。他连山海关都出不了,朱慈炯给了他辽东,但也只给了他辽东。

顾八代看出了他的心思,但没有说破。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面挡风的墙,挡不住风,但至少让康熙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城楼上。

侯爷,顾八代犹豫了一下,西伯利亚的事……您怎么看?

怎么看?康熙转过头,眼神冷而深,朕被关在沈阳,看着别人打朕打不了的仗、占朕占不了的地。你说朕怎么看?

顾八代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接。

但,康熙的语气陡然变了,从冷硬变成了释然,朕打不了,不代表不该打。西伯利亚归了大明,总比归了罗刹人强。

侯爷大义。

不是大义,是认了。康熙转过身,看着南方,山海关的方向,朕这辈子,翻不过那道关了。但北边的地。朱慈炯替朕守住了。罗刹人不会再南下,这一点,朕信他。

顾八代在心里记了一笔,侯爷不只是认了命,还认了人。认了朱慈炯是个守得住北疆的人。这对一个曾经的大清皇帝来说,比认命还难。

“侯爷,”顾八代犹豫了一下,“您还在想南归?”

康熙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下城楼,走进书房,在案上铺开一张白纸。他想写点什么,但笔悬在纸上,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墨在笔尖凝成了珠,他看着那滴墨,觉得自己也像那滴墨:悬着,落不下去,干在半空。

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天命难违。”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舔过纸团,四个字在灰烬中蜷曲、发黑、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