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洛阳的危机

当天下午孙铁柱挑的两个斥候就出发了。马蹄踏在刚返青的草皮上,溅起碎土和草屑。韩昭站在台地边缘望着他们沿着溪边的土路向南驰去,两匹马一前一后,背影被正午的日光拉得很短。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脚拖了很长才消失,像是被山谷一点点吃掉了。他站了一会儿,风把桃花的香气送过来,香甜里夹着一缕青涩。他把攥了许久的那枚枣核从手心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弯腰用指甲在台地的边缘挖了个浅坑,把枣核埋了进去,用土盖好,拍了拍。

几天之后斥候回来了。两匹马跑得满身汗渍,马腹两侧的皮毛被汗黏成深色,马嘴里吐着白沫。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的灰土被汗水冲成一道道痕迹,嘴唇上起了血泡。他们蹲在院子里的石碾旁喝水,喝了一瓢又一瓢,喝够了才开始说。他们带回来的情况比商人说的更具体、也更冷:围城的匈奴军队打着刘曜的旗号,兵力约莫两三万,主要驻扎在洛阳西面和北面,营帐从城西的邙山脚下一直铺到谷水边上。城墙上还在打晋军的旗号,城没有破,但城外已经抢光了,方圆几十里内没有活物,连树皮都被剥光了。从洛阳逃出来的百姓成群结队往东往南跑,沿途有人饿死在路边也没人管,尸体被野狗拖散了,骨殖丢得到处都是。他们没敢靠近,趴在远处一个土丘后面看了半日就回来了,回来的路上还绕了远道避开了几队游骑。

刘曜。韩昭把这个名字放在心里过了一遍。刘聪的弟弟,后来攻破洛阳的主将,史书上说他纵兵劫掠,杀太子、杀官员、杀百姓,把洛阳变成了废墟。历史按照它本来的轨道在走,洛阳正在一步步被收紧绞索,那根绳子绕过城垣,一圈一圈地勒下去,还没有勒到底,但谁也解不开了。

他把斥候打发去歇息之后一个人坐在屋门口。桃花还是那树桃花,香气也还在,但此刻闻着不像前几天那样轻快了。那香气里像是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不是花变了,是闻花的人变了。他靠着门框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山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桃叶,叶子被他捻出了汁液,指尖染上了一层青涩的绿,那股涩味钻进鼻子里,清苦得让人清醒。

李农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洛阳的事,咱们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

帮不上。三千人过去就像往海里倒一碗水。韩昭把捻烂了的桃叶丢在地上,但洛阳的消息能让咱们看清大势。朝廷一旦南渡,北方就彻底没人管了。到时候石勒也好刘聪也好,谁来都没人能挡。咱们要做的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自己练成一块嚼不烂的硬骨头。

李农没有接话。他坐在门槛上跟韩昭一起望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山影。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桃花的花瓣被春风吹落了几片,飘在两个人的脚边和门槛上,粉白色的薄片叠在一起,被阳光晒得微微蜷曲起来。

过了许久李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我去平乡了。粮草册子明天让人送回来。

他沿着溪边的小路走了。韩昭还坐在门槛上,手里又摘了一片桃叶,这次没有再捻碎,只是放在掌心里看着。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细细密密的网纹从叶柄向叶尖延伸。他看了一会儿,把那片叶子放在门框的缝隙里卡住了,然后站起来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