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了三天,校场泥泞得没法操练,积水的洼地映着灰白的天光,偶尔有雨滴砸进去,荡开层层涟漪。空气里满是湿土和陈草的气味,远处的麦田在雨中低垂着叶子,连鸟雀都不怎么出声了。
韩昭坐在石屋门口的屋檐下,石阶已被雨水浸得发黑,他只垫了一块干草垫子,把弩机拆散了摆在面前的一块干木板上。他的手指划过弩臂内壁的细微纹路,指腹上沾了一层浅浅的铁锈色。王横蹲在他对面,靴帮上全是泥点子,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骨尺——这是韩昭让他用牛骨削的,上面刻了间距相等的刻度,用来量弩臂各段的厚度和弧度。骨尺表面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刻度线里还嵌着些黑色的铁屑。
雨声沥沥地落在屋顶的瓦片上,顺着屋檐汇成细流,在檐角处断开又连上,像是有人反复扯着一根银线。韩昭的视线从图纸上抬起来,望了一眼雨幕里模糊的校场轮廓,又把注意力拉回手中的弩臂上。
这一段的厚度多了半厘。韩昭用手指在弩臂根部靠后一寸的位置点了点,指节叩了一下木面,发出闷响,多出来的这半厘让弩臂在回弹的时候滞后了一点,箭离弦的瞬间会往右偏。偏得不大,但三十步外就差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再远就更没谱了。
王横把骨尺靠上去量了一下,果然比图纸上的标记厚出半个刻度的距离。他没有说话,拿小刀开始刮那多出来的薄层,每刮几刀就拿骨尺比一次。韩昭在旁边看着他刮,等他刮到刻度吻合了才让他停下来。
你再试试上弦之后弹一下听声音。韩昭说。
王横把弩臂装回机括里上了弦,用手指弹了一下弦——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清脆了一些,余音也更短促。王横抬头看了韩昭一眼,韩昭把箭槽里的灰尘吹干净,递了一根箭给他:三十步射那个木桩试试。
王横端起来瞄准射了一箭。箭飞出,钉在木桩上偏中心不到一指宽的位置。比昨天准了。
韩昭把弩机接过来翻了个面,指着机括簧片的卡槽位置:以后每一架弩机装配之前先用骨尺量弩臂的弧度和厚度,误差超过半个刻度的就刮到范围内再装。箭镞也要称重,重量差太多的挑出来重新打。
王横点了点头。他把弩机收回去放好,又蹲回来看着韩昭在木板上画图。韩昭用炭条画了一个截面图,画的是箭头穿过皮甲时不同形状的箭镞产生的不同效果。他画了三种箭头——锥形的、带血槽的、三棱的——在箭头后面标了入甲角度的示意线。王横在旁边看得很仔细,等韩昭画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锥形的入甲快还是三棱的快?
锥形的快,但进去之后容易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三棱的入甲慢一点,但穿过去之后留下的伤口大,敌人倒得快。韩昭把炭条放下,各有利弊。如果是对付骑兵,锥形的更合适,因为射马不射人,不在乎拔不拔得出来。如果是对付步兵,三棱的更好,中箭之后基本就起不来了。
王横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他把韩昭画的那张箭头图小心地收进怀里,站起来回石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