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石勒的阴影

丰收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麦子晒干了收进仓廪里,堆了满满三间。麦粒归仓的时候,韩昭站在门槛上看着最后一车麦子卸下来,金黄的麦流从麻袋口倾泻而出,在石地上堆成一座小山。他弯腰抓了一把,麦粒在指缝间沙沙流淌,干爽饱满,是这一年里见过的最踏实的东西。陆淮在木板上记了个总数,韩昭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踏实了好几天。那一串数字像一颗定心丸,走在路上碰见谁他都觉得对方的步子比从前稳了。

之后又种了一茬晚豆,豆种撒下去的时候已经过了最好的时节,但土里的墒情还在,几场露水浇过之后豆苗倒也齐刷刷地拱了出来。长势虽然不如麦子,但韩昭蹲在地头掐了一根豆荚看了看,里面三粒豆子鼓鼓囊囊的,能收。镇上人的脸色逐渐好起来了,不再像冬天那样人人挂着一层蜡黄。韩昭甚至在路上碰见那个早年坐在驿站门口编草蚂蚱的老人,他果然还在队里,只是更瘦了,颧骨顶着一张薄皮,走路时手里没再攥柳条,改拄了一根拐杖。老人认出韩昭,停下来笑了笑,说今年麦子够吃到来年开春了。韩昭说够就好。两人没多寒暄,各走各的路,但韩昭走出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佝偻着,拐杖一下一下点着地,却走得比冬天快了些。

但有人发现北面不太平。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李农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那两个本地年轻人。他们从平乡往北走了两天,穿过几片枯黄的杂树林和干涸的河床,在第三天清晨看见了远处高地上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两人当时就伏在一片乱石堆后面没敢再往前,盯着那片营地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撤回来。回来的时候马跑得急,到了镇口翻身下来,腿肚子还在微微打颤。韩昭在仓廪门口看见他们翻身下马,两人没顾上拴马就朝李农那边快步走去,缰绳拖在地上,马在原地打着转。韩昭放下手里的活跟了上去。

李农蹲在井台边,那两个人蹲在他对面压低声音说着什么。韩昭走近的时候听见了只言片语——北面三十里外有人扎营不是小股打了旗号。李农抬头看见韩昭,把那两个人说的话简短转述了一遍。

平乡以北三十里处的一片高地上有人扎了营,规模不小,帐篷有上百顶,灰扑扑地铺满了那片缓坡,周围设了栅栏和望楼。那面旗子李农听描述认了出来——灰底黑纹,跟去年在太行山脚追他们的那批羯骑是同一种制式,那是石勒的部队。

他们往南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李农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按现在的速度,三五天之后就能到平乡外围。

韩昭靠在井台边上,沉默着听了半天。他把那面灰底黑纹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问了一句:有多少人?

探子说至少三百步卒加百骑,加起来五百上下。

五百人,韩昭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复掂了几遍。平乡这边能打的青壮拢共不过三四百,兵器弩机加起来也凑不齐每人一件。就算加上那两处寨子,硬碰硬也打不过五百人的正规部队。韩昭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各种可能——迎战、撤走、谈判、躲。每一条路的尽头都站着不同的结果,有的通向尸骨,有的通向逃亡,有的通向一条窄窄的生路。

今晚召集各甲长到仓廪来。韩昭说,把这事通个气。

夜里各甲长聚在仓廪里围成一圈坐着,火把的光在石墙之间晃动,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韩昭把北面的情况说完之后,有人抽了一口冷气。那个声音在仓廪的石壁间弹了一下,像石子落进深井。一个年纪大些的甲长开口问了一句:跑不跑?声音是哑的。

韩昭蹲在圈子正中央,手里攥着一根拨火的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线。跑的话,能跑多远?咱们有老有小有粮,走不快。他们骑马,半天就能追上。打的话,能打多久?咱们缺铁甲缺长兵缺箭矢,五百人冲过来咱们的青壮不够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