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根早就挖光了,入冬前韩昭就让人把方圆五里内的野菜根全起了出来,晒干了存着,可那点东西不到腊月就见底了。树皮也剥过两遍了,榆树的皮剥下来晒干磨成粉,掺着麸皮煮成糊糊,颜色灰扑扑的,吃到嘴里像嚼锯末。后来实在没办法,李农带着人走了二十里去更远的山沟里挖一种当地人叫的根茎。那种东西长得深,要往下挖小半丈才找得到,根茎粗的像小孩胳膊,外皮黑褐色,回来煮了之后有股涩味,像嚼生柿子皮,但好歹能填肚子。李农回来的时候肩膀上的麻袋压弯了腰,他走进镇门的时候韩昭正在井台边上磨刀,抬头看见李农裤腿上沾满了干泥巴,鞋底都磨穿了,露出里面裹着干草的脚趾头。
那段日子里人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一种熬着等天亮的表情。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哭,那种日子里的悲伤是没力气哭出来的。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其实没什么太阳,就是坐在那里缩着脖子眯着眼,像那些冬天里蹲在枝头上不叫唤的麻雀。孩子们倒还跑得动,在巷子里追来追去,跑出一身薄汗,停下来就喊饿。韩昭有时候路过巷口看见那些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格子玩,就站住看一会儿。他想,等麦子长起来就好了,等麦子长起来就好了,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无数遍,转得他舌根底下都泛出麦子的甜味来。
韩昭每天都要去地里看一趟,冬天麦苗刚冒出土的时候细得像针尖,青白色的,蜷在冻土缝隙里像一根根缝衣针插在地上。他蹲在垄沟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土面,土块硬得指甲抠不动,他就用刀尖挑,看见那些嫩芽还在,尖上顶着一粒小小的水珠,心里就踏实一点。后来一场大雪把整片地盖住了,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韩昭那几天还是去,站在地头望着那片白,雪没过脚踝,靴筒里灌了雪化成的冰水。他知道麦苗在雪下面蛰伏着,不用看也知道。可他就是得站在那里,站一会儿,让那片白把眼睛填满了,再转身回去。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替他把麦苗盖上了一层被子,他在外面守着,守着雪化,守着麦子醒过来。
开春之后日子好过了些,雪化的时候韩昭几乎每天天不亮就跑去地里看。雪水渗进土里,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块慢慢松开了,变成了深褐色的泥。麦苗从雪下面挺直了腰,颜色从青白变成了嫩绿,一片一片地立起来,细细密密地铺了一地。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些麦苗的尖梢拂过去,掌心痒痒的,那种痒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口。地里的野菜重新长出来了,荠菜、灰灰菜、马齿苋,一丛一丛地从田埂边上冒出来,嫩生生的。孩子们挎着小篮子满地里跑着挖野菜,挖满一篮子就跑回家去,不一会儿灶房里就飘出煮野菜的涩香味。河沟里的鱼也多了一些,不用凿冰了,挽起裤腿下去摸,泥鳅、鲫鱼、偶尔还有一两条巴掌大的鲤鱼,摸上来甩着尾巴溅人一脸水。
韩昭带着人把西面和南面那二十亩备用田也翻了,用的是冬天攒下来的时间慢慢打好的铁犁。刘铁头整个冬天没闲着,炉火从早烧到晚,他把那堆废铁料反复锻打,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从入冬响到开春,叮叮当当的响满了一整个冬天。两副完整的犁铧和五排铁齿耙打出来的时候,刘铁头的手掌上全是烫伤结的疤,旧的叠着新的,像一片干裂的河床。开春犁地的时候效率比秋天快了一倍不止,二十亩地不到五天就全翻完了。翻出来的泥土潮湿黝黑,散发着一种冬天的寒气被翻到地面上来才散开的味道。韩昭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粒细碎松软,从指缝间漏下去。可惜种子不够,只播了其中十亩,剩下的留到秋天再播。
春天过去之后就是夏天。韩昭记得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中麦穗就开始灌浆了。他蹲在地头用指甲掐了一粒青麦粒放进嘴里嚼,汁水甜丝丝的,他把那粒麦粒含在舌尖上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收割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头。
头天晚上韩昭几乎没睡,他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风、虫鸣、偶尔远处传来的狗叫,什么都听着就是睡不着。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爬起来走到北面那块地头站着,晨露把麦穗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头。二十亩麦田在晨光里铺开成一片淡金色的海,风一吹就泛起层层叠叠的浪纹。
小主,
李农到地头的时候手里攥着两把磨好的镰刀,递了一把给韩昭。割吧。
韩昭接过来弯腰割下了第一把麦子,镰刃贴着麦秆根部一拉,咔嚓一声,一把麦穗就落在了臂弯里。他握在手里看了看,穗粒饱满,麦芒尖尖的扎着手心。他把第一把麦子放在田埂上,然后继续割第二把。
这一天所有人都到了地里,能弯腰的人都下了田,有人割有人捆有人运,从日出割到日落。割下来的麦捆在地头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陆淮抱着木板在后面跟着记数,每堆够十捆就在木板上画一道竖线。到傍晚收工的时候木板上的竖线已经画了整整两排。
韩昭是最后一个从地里出来的,他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手上的老茧被麦芒扎出了一排细密的血点。他走到麦堆旁边坐下来,伸手从一捆麦穗里抽了一根,剥开麦壳把麦粒倒进手心里。金色的麦粒在掌心攒了一小堆,被夕阳照得发亮。他把手心里的麦粒送到嘴边舔了一粒,又舔了一粒,这才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
李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也坐下了。两个人坐在麦堆旁边,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麦茬地上,那些麦茬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群刚理完发的孩子并排坐着。
晚上镇上的空地上架了一口大锅,把白天打出来的第一把新麦磨了粉煮了一锅稠粥。粥端上来的时候整条街上都是麦香。韩昭端着粥碗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端着碗的人——老人捧着碗的手在抖,端着粥碗慢慢往嘴边送;孩子蹲在地上用嘴吹着粥面的热气,吹了两下忍不住直接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有女人端着碗走到墙角偷偷擦了一下眼角才转回来接着喝。
韩昭把自己的粥也喝了,麦粥入口的时候粗粝的颗粒感刮过喉咙,可那种踏实是从胃里升上来的。他喝完粥把碗放在井台上,走到麦堆旁边又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那些麦捆上把金色的麦穗染成了银灰色,他伸手摸了一把,麦芒的尖刺在月光下依然扎手。
夜里躺回草铺上的时候韩昭仰面望着棚顶。今天的疲惫此刻才真正涌上来,全身的骨头都在酸痛,可他没有闭眼。他望着棚顶上那道旧裂缝漏进来的月光,忽然觉得那道月光跟冬天看见的不一样了——冬天的月光是冷的,是提醒你还有多少天要熬;夏天的月光是温的,是告诉你有些事情熬过来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旁边棚壁上挂着他那把环首刀,刀鞘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伸手把灰拂掉,用手指摸了摸刀柄上缠的麻绳,麻绳已经被汗水浸过太多次了硬梆梆的。他摸完刀柄把手收回来垫在脑袋下面,合上了眼。这一觉睡得很沉,中间没有醒来。棚外月光照着那些麦捆,照着收割过的麦田,照着空地上洗干净了摞成一摞的空碗,整个平乡镇都陷在一种沉沉的安静里。
第二天晒麦子,二十亩麦子晒满了镇南那片空地。金灿灿的铺了一地,人走上去脚底软绵绵的。孩子们在麦粒上面光着脚跑来跑去,麦粒从脚趾缝里溢出来又被后面的人踩回去。韩昭坐在仓廪门口看着那些人翻晒麦子的背影和孩子们追逐的身影,手里慢悠悠地搓着一根草绳,搓两下停一下,搓两下停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绳,忽然想起去年那个老人坐在驿站门槛上编草蚂蚱的样子。不知道那老人还在不在队伍里,他编的那只草蚂蚱后来有没有碰到那个孩子。他把搓好的草绳绕成一圈塞进怀里,站起来朝晒场走去。
他走在那些金灿灿的麦粒上,踩出嘎吱嘎吱的细响。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和那些麦粒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粮食。他走到晒场另一头的时候陈四正蹲在那里翻麦,看见他过来就站起来,从口袋里掏了一把新炒的麦粒递过来:尝尝,刚炒的。
韩昭接过来嚼了一把,炒过的麦粒焦香酥脆,比他昨天喝的麦粥又多了几层滋味。他嚼着嚼着点了点头。陈四见了他的表情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旧疤被笑容扯得弯弯的。他也抓了一把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蹲在晒场边上一边嚼炒麦粒一边看着那些在麦粒间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阳光暖烘烘地照着他们的脊背,有风吹过来把麦壳的碎屑扬起来飘向远处,像一片细小的金色雪片落进了镇外的田野里。远处的麦茬地里有几只鸟落下来在啄食遗落的麦粒,啄几口就抬头张望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啄。
韩昭蹲在那里看着那几只鸟,手里的炒麦粒慢慢嚼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回仓廪那边去清点收成的数字了。步子踩在麦粒上还是嘎吱嘎吱地响着,那声音在正午的安静里一截一截地往远处传去。
冬天过得比韩昭预想的慢,播种之后的日子变得又长又冷。霜降之后接着就是入冬,平乡周边的荒田都冻得硬邦邦的,锄头砸下去只溅起一片白霜,震得虎口发麻。韩昭把青壮分成几组轮流去凉水沟凿冰捞鱼。刘铁头用废铁料打了几根冰凿子,头是尖的,柄上缠了破布条防滑。凿冰的人光着膀子抡凿子,一下一下砸在冰面上,冰碴子迸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浑浊的冷水里偶尔翻出一两条冻昏了头的鲫鱼,巴掌大小,捞上来搁在冰面上没一会儿就硬了。每天能捞上来的不过十几条小鱼,分到每个人碗里只剩一口汤,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喝下去暖不了半刻钟就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