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几个老弟兄呢?
李农沉默了一会儿。一路上陆续死的死散的散。最后跟我走到太行山脚的时候还剩四个。到平乡之后还剩两个,昨天那场仗又走散了一个,现在就剩一个还跟着。
韩昭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石阶上把剩下的饼慢慢吃完,夕阳的光从他们面前一寸一寸地退到墙壁上,再退到屋顶,最后完全消失了。暮色沉降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像一盆水慢慢倾下来,把仓廪、矮墙、空地上的人群一起拢进了暗色里。远处有人点起篝火,火舌舔着干柴,噼啪声传过来,反而衬得四野更静了。
李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一早我去看那个废寨子,你去不去?
李农点了下头朝自己的铺位走去,韩昭坐在石阶上没有动。夜风从仓廪破洞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后背。他伸手摸了摸腰侧那道伤口——痂已经硬了,边缘微微发痒。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望着空地上那些零星的篝火在夜色中晃动。
他把李农那段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守了七天突围钻山沟走了半个月——这些词从李农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韩昭知道那些日子有多沉。他自己也经历过突围,知道那种从层层包围中撕开一条血路的滋味,知道走着走着回头一看身边少了一个人的滋味。他不往下想了,把腰侧伤口痒的感觉重新压回意识底层,深吸了一口夜风。风里有泥腥气和干草味,还有一丝远处篝火的烟熏气,这气味他嗅了半个月,渐渐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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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之前韩昭就醒了。他到井边打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整个人精神起来。李农已经牵着马在镇口等着了,旁边还有一个本地带的年轻人,瘦高个子,穿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短衣。
三个人骑马出了平乡镇,沿着土路向东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两旁出现了一片片茅草地,茅草高及人腰,在晨风里起伏如浪。带路的年轻人拨开茅草从一条隐蔽的小径拐进去,又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露出一截石砌的墙基来。
废寨子比韩昭想象的大。围墙的夯土多数已经垮了,可石基还在,四面大致围出了一个方形的地界。寨子里有几间石砌屋子顶还在,只是门窗全朽了。中央有一口井,韩昭探头往下看了看,水面离井口约莫两丈,水清着。
这寨子原来是干什么用的?韩昭问带路的年轻人。
听老人说,是前朝屯粮的。外面那条官道以前运粮过这儿,后来战乱就废了。这几年偶尔有逃难的人来住,但留不久。
韩昭在寨子里走了一圈,把四面墙基的长度和高度都目测了一遍。四面各约五十丈,墙基厚实,如果重新夯土补墙的话工程不小,但寨子的底子好,比他们自己从头垒要省力得多。石屋子有六间,三间屋顶完整,另外三间需要补顶。井水能喝,说明地下水位可以。
这个地方比平乡好守。李农从另一侧走回来,脸上带了一丝难得的松动,四面都有墙基,补起来比平地起墙快。而且隐蔽,那条小径如果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