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的议论声低低地响了一会儿。刘通最后拍板似的说了一句:让他去试试。五十骑占一个空关,如果占住了,大队伍过太行就少一道门槛。
司马腾把手里那颗干枣放回碟子里,转向韩昭:你方才说的车阵和沿途补造器械的事,到了上党郡之后可以着手。你现在眼下的事只有一件——把天井关给占住,占稳了。
韩昭抱拳行礼,然后把弩机收回腋下,木板卷好夹着,退出了厅堂。走到院子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被汗浸湿了——方才在那一屋子将军长史面前说了不少话,有些想法原本只在他脑子里转着,如今头一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摊开来讲,比自己预想的费劲。不过该说的都说了,移动护车虽没被当场允诺,但司马腾那句到了上党郡可以着手已经留下了口子。
他抱着弩机快步走回营房,把东西放下之后又去了一趟刘铁头的铺子。老头正在炉前打最后一批簧片,韩昭蹲在炉边把后天出发的事说了,让他再赶出一批备用簧片来。刘铁头闷声应了,手里的锤子没停。
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韩昭站在巷口往西看了一眼,太原城的西城门方向正有一队推着板车的百姓往城外走,车上堆着包袱和锅碗瓢盆,孩子跟在车后面跑。他数了数那队人,不到二十口,大概是提前得到消息的先头南迁人家。离大队出发还有几天,这些人已经在动了。
他回到营房的时候陈四已经把第二批名单凑齐了。前后两批加起来正好五十个人,韩昭把名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永安关跟来的旧部占了十二个,其余都是从太原城各营里挑的骑术好手。他让陈四把所有人叫到校场上聚了一回,站在人群前面说了后天出发的事,说了去的地方和要做的事,没有说得太细但该说的都说了。
明天白天整备,后天卯时南门外集合。想退出的现在说。
没有人退出,五十个人站在暮色里看着他,刀鞘和箭壶在腰间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韩昭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回了营房。
夜里他坐在铺位上又检查了一遍那三架弩机,把每一根弦都拉满试了回弹,把簧片上的油污用布擦净再薄薄涂一层新油。刘三郎蹲在旁边递油布和麻绳,两个人沉默地忙到月上中天。韩昭把最后一根备用的弩弦用油布裹好塞进背包的时候,抬头看见窗纸上印着一轮圆月——十五刚过,月亮还圆着,光从纸缝里漏进来照在草铺上,凉凉的一道白,像泼了一瓢水。他把背包扎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了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结了痂的伤痕在月下显出浅淡的银色,额头上一道新痂还没脱落,痒痒地贴着皮肤。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见刘三郎在隔壁铺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含混不清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又听见营房外面夜风把旗杆上的绳子吹得啪嗒啪嗒响,旗角偶尔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他想后天的事,想天井关的地形——那关城他六年前路过一次,只记得两山之间的谷口窄得只容两辆板车并排通过,关墙上的垛口塌了一半,墙根长满了野枸杞。想司马腾今天在厅堂里捻着干枣没吃的样子,那只手稳稳的,但捻枣的力道时轻时重像在盘算什么。想刘通说让他去试试时语气里那股押注的味道——就像在赌桌上把最后一块银饼推出去时那种故作轻松。这些念头交错着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水里的木片被浪推着忽近忽远,最后全融进了月色里。他闭着眼慢慢睡着了。月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一寸一寸地在他背上移过,从他肩胛移到后腰,像一道无声的催促,又像一只冰凉的手在替他清点剩下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