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把改良弩

煤栈的谈判比韩昭想的顺利。

姓王的商人圆脸厚唇,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听陈四介绍完来意后先报了个价,比市价高出四成。韩昭没有还价,只说了一句话:刺史大人五日内就要公告南迁,届时太原城里的铺户十有七八要跟着走,你这几车煤到时候是烧了还是扔了全凭自己。王老板的算盘珠子停了半拍,第二回报价就只比市价高了一成五。韩昭拍板成交,约定了次日一早送货到刘铁头的铺子。

从煤栈出来往回走的路上陈四一直嘀咕,说韩昭怎么知道刺史大人五日内要公告。韩昭没有解释——他是从司马腾案头那卷摊开的舆图和旁边堆成小山的军报估算出来的。舆图上用朱砂圈了五个关隘,全部位于太原东北方向,三道防线已去其二,剩下一道距太原不过三日骑兵路程。军报的日期从十天前开始突然加密,最上面那份纸边都磨起了毛,翻动的折痕深得像刀刻。这位刺史大人已经等不下去了,粮草和胡骑都不给他时间。

次日清早两车煤果然送到了刘铁头的铺子门口。韩昭提前到了,已经把风箱拆开修了一遍。皮囊上的破洞用麻线缝了再糊了一层生漆,拉杆的轴节上了油,重新装回去之后推拉顺畅了许多。刘铁头蹲在旁边看他修完风箱,站起来试拉了两下,炉膛里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老头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满意。

行。开工。

第一把改良弩的制造从这一天正式开始。

韩昭把陆淮画的完整图纸铺在敞棚角落一张破桌上,图纸用炭条画在三块拼起来的木板上,弩臂、机括、弩弦、箭槽各占一块。刘铁头站在桌前看了好一会儿,手指顺着弩臂的弧线摸过去,时不时跟韩昭确认几个尺寸问题。老头粗糙的指腹在炭线上一遍遍摩挲,把那些数字默默念进心里。他打了大半辈子铁,农具兵器都打过,可弩机这种精细活干得不多,尺寸和配合度要求极高,差一分就卡不住弦。他抠了抠桌上的炭痕,又抬头看了看韩昭,眼底有几分郑重的神色。

这个簧片要折多厚?刘铁头指着机括图上那个标注了厚度的位置。

二分厚,宽度三分。三片叠起来,最上面那片要薄半分作为扳机扣簧。

刘铁头从料堆里挑了一块已经折叠锻打过四遍的铁坯拿到炉前。风箱呼啦呼啦地拉着,炉膛里的炭火由红转白,热度一层层扑上来,逼得人往后退半步。温度够了之后刘铁头把铁坯夹出来放在砧上,小锤先在大锤落点的位置轻敲了几下示意方位,然后大锤落下去,铛的一声砸得火星四溅。火花迸落在砧边的湿地上哧哧地灭了,青烟一缕一缕往上升。他在砧上反复锻打那块铁,每打几遍就回炉重烧再打,打到第六遍的时候铁坯已经缩了一圈却变得致密坚韧了许多。捶打的节奏从最初的生涩渐渐熟络起来,铛、铛、铛,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铁砧记账。

韩昭在旁边看着没出声。刘铁头的活儿干得粗中有细,折叠的接口处捶打得密实平整,没有夹灰起层。老头打了一辈子铁的手感摆在这里,虽然不识字不看图,可什么东西要打多薄多厚他心里门清。

簧片打了小半天才打完了三片。刘铁头把最后一片淬火之后用刮刀修了修边缘的毛刺,三片叠在一起试了试咬合程度,咔嗒一声卡得严丝合缝。他举起来凑到光下看了看,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行了。

韩昭接过来用手试了试簧片的弹力和回位速度,不涩不滑,咬合干脆。他点了点头,把簧片放到一边,转头看弩臂的加工进度。桑木料已经粗削成弩臂的形状,韩昭自己动手在修那条弧线。他干活时用刀的路数跟刘铁头完全不同——慢、稳、精细,一刀下去削掉的厚度均匀得可以用指甲量出来。陆淮蹲在旁边拿炭条在一小块木板上记录他每一步切削的厚度变化,时不时凑近去看刀口的走势。

弩臂修好之后缠麻绳的活是陈四干的,老兵两手粗砺但缠绳的动作出奇地利索,一圈一圈顺着弩臂根部到梢头缠绕,间距均匀松紧一致。麻绳勒进桑木表面微微凹陷的纹路里,像长在了木头上。缠完之后他拿手指弹了弹那些麻绳,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疤跟着扯了扯:绷得紧。

弩弦是韩昭亲自搓的,麻筋和细藤丝混在一起,他坐在铺子门槛上搓了大半天,搓到食指和拇指的指腹全磨红了才搓出三根备用的弦。每搓完一根他就拉到耳边弹一下听音,音色清脆不闷才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