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背靠着城垛滑坐下来,长刀横放在膝上,刀刃上的血正在慢慢干涸变暗。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肋下都像有刀子在剜。他低头看了看——麻布上的血印又大了一圈,这次渗得比上次多。
韩昭用袖子把脸上的血擦了擦,血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蹭得皮肤发痒。他看向谷口方向,那两百多骑列着阵没有动,也没有继续进攻的迹象。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料到这破关城能咬掉他们二三十条人命,又或许是进攻受挫之后需要重新商量对策。
他把长刀翻了个面,用还算干净的那段刀身当镜子照了照自己。血糊了半张脸,眼角那道疤被血痂衬得更深了。可他不觉得累,不觉得怕。胸腔里那团火还在烧,反而比战斗之前烧得更旺了。方才挥刀的时候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搏杀——可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太对,那些动作分明是他练了二十年的武术基础,顺、直、快、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没有半点犹豫。
城墙上有人轻轻哭了一声。他扭头看过去,是赵七。那个年轻兵卒靠着墙垛蹲着,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刚才那个翻上城头的羯人压在他身上的时候,韩昭看见他吓得脸都白了。他走到赵七旁边蹲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就像拍刘三郎那样。
赵七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哭声小了些,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韩昭站起来,扶着城垛往下看。关城前面的泥地上散落着断箭和碎木屑,几处抓钩还没收走,铁钩卡在墙砖缝里,麻绳在风里晃荡。更远处矮墙豁口外面堆着的人和马的尸首,被刘茂带人码成了一道粗糙的屏障。羯人如果想要再攻,得先把那些尸首清理掉,光这一件事就够他们忙活一阵。
能歇多久算多久。他低声说,声音像是跟自己说的。
城下的胡骑阵列中那面黑旗晃了晃,有人骑马在阵前巡视着。韩昭看着那面旗,把手里的长刀竖起来拄在地上。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斑痕在灰白的天光下看着像锈。
他把刀尖插进墙砖缝里,扶着刀柄直起了腰。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在他被血痂糊住的那半边脸上,凉飕飕的。远处的山脊上压着一层更厚的云,像是还要下雨。
韩昭看着那片云想:雨来了也好。雨一下,泥地变软,胡骑的马蹄打滑,冲锋的速度就上不来了。
韩昭在城头中央站定,背靠着那根旗杆。旗杆上的晋字旗破了两个洞,在风里呼啦呼啦地响。他扫了一圈面前这些残兵的脸,然后开口说了六个字。
歇够了,接着打。
王五第一个咧嘴笑出来,赵七跟着也笑了,连刘三郎都抿了一下嘴唇。城头上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眼睛里灰蒙蒙的东西被什么擦亮了一点点,像阴天里漏下来的光。
韩昭把长刀从砖缝里拔出来,横在胸前。刀刃上干涸的血迹蹭在他粗麻衣的袖口上,留下一道暗褐色的印子。
他望着北面,等着羯人的下一波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