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夜承志

韩昭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着刘茂的侧脸,那张方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很深,鬓角已经花白了。他不知道刘茂在军中混了这二十年见过多少韩家村这样的村庄,见过多少被烧成白地的屋子、被扔在路边的尸首。这个人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了很久的东西,韩昭在那些碎片记忆里原主韩二的眼睛里也见过——那是经年累月的恐惧和麻木沉淀之后结成的痂。

可他胸腔里那团火告诉他,痂要揭开,底下才能长新肉。

刘队率。韩昭开口,我想把城墙豁口重新补一道。还有那几架弩机,我昨天拆了一架看了看,机括保养一下还能用,但弦得重做,箭也得重新削一批。另外能不能匀几个人给我?我教他们磨刀。

刘茂偏过头看他。这年轻人昨儿在矮墙豁口处断后时那股狠劲他看在眼里,今早站在城头细看城墙断面的那副专注神情他也看在眼里。这个韩昭跟三天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守门小卒韩二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还是那张脸,可眼睛底下的东西全换了。

你要几个人?刘茂问。

五个就够,手脚麻利的。韩昭说着又蹲下去,用手指在城砖的尘土上画了一个圈,还有一件事,我想问刘队率借半天时间,带几个人去南边的山洼里转转。我昨儿上城的时候看见那边有几棵野桑树,砍回来能做弩臂。另外山脚下那种细藤也能编索。

刘茂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行,人你挑。不过你自己身上还有伤,别太逞。

知道。

刘茂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没回头,背对着韩昭说了一句:你爹韩有田,当年给我送粮的时候在营里住过一夜。他跟我们几个军卒聊到半夜,说他家二娃聪明,学东西快,就是生在了乱世。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让二娃活到太平年。

说完这句,刘茂下了城头。韩昭跪在城砖上,看着自己手指画出的那个圈被晨风吹得模糊了边缘。有一滴雨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那个圈正中间,洇开一小片湿痕。其实没有雨,是太阳出来了,檐头的残露正往下滴。

韩昭伸手把那片湿痕抹平了。他站起来,望着南面山梁上那几棵野桑树的树冠在晨风里摇动,叶片翻出淡白的背面。他想,太平年三个字在韩有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语气?是盼头,还是痴心妄想?

他重新蹲下去,用手指把那个被抹平了的圈又画了一遍,这次画得更大、更深。

太平年。他轻声说,我记住了。

然后他起身朝营地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他要挑那五个人,要带他们去砍桑树、割细藤、搬石头。他胸腔里那团火在烧,但烧得稳了,不像昨天那么急、那么躁。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韩二这名字他以后不能用了。不是嫌弃,是那人已经不在了,他占了人家的身子和命,总不能连名字都占着不放。他得让这两个字堂堂正正立在这世道里,立成一面旗。

那样,韩二的爹在田埂上回头笑的那张脸,才算没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