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料铺子里的老师傅听完要求,手上刨子没停,只抬眼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人影。
“行。”
他吐出个字,木花从掌心簌簌落下,“料子得现挑,榫卯要慢慢磨。
急不来。”
李建设立在飘着松香味的作坊里,点了点头。
他想起屋里那张旧桌——确实太小,学生的作业本摊开时,边角总要垂下一截。
前两天帮着归置物件时,她整理到一半直起身,揉了揉后颈,目光在墙角那方寸之地停了片刻。
他没多问,但记下了。
其实她后来又说不用麻烦。
话音落时,正将一叠批改到半途的作文本垒齐,纸页边缘蹭过桌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李建设当时没应声,只转身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四九城西边这条巷子,知道这间木铺的人不多。
老师傅耳背,得凑近了说话。
可一听清“李建设”
三个字,那双被皱纹裹紧的眼睛里便浮起一点了然的神色。
药铺里常抓药的几个老主顾,闲谈时提过这年轻人:医学院念书的,手上功夫却不止在药柜里。
话传到这儿,已添了几分模糊的敬重。
“半个月。”
老师傅竖起两根指头,又翻了一面,“料子要阴干,卯眼得准。
快了,东西用不住。”
李建设算了算日子。
这期间,那些红笔批注大概还得挤在旧桌一角,像停泊在窄港里的船。
他走出铺子时,午后日光正斜斜切过巷口,青石板缝里蒸出潮湿的土腥气。
远处隐约传来学堂放课的钟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布。
其实他也会点木工。
去年冬天修过药柜的抽板,刨花卷得不够匀称,榫头敲进去时偏了分毫。
有些事,终究得交给摸了一辈子木头的人。
回去时路过胡同口,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闲人瞥见他,交头接耳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他脚步没停,只将手**外套口袋。
指腹触到里面一枚磨得温润的旧铜扣——那是上次帮她搬书箱时,从箱底捡到的。
屋子里,她正伏在案前改作业。
听见推门声,笔尖顿了顿,没抬头:“说好了?”
“嗯。”
李建设脱下外套,挂在门后钉子上,“得等些天。”
“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她终于转过脸,笑了笑。
窗棂格子的影子斜印在她手腕边,把那叠本子的边缘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他没接话,走去灶间洗了手。
水声哗哗响着的时候,听见她在里屋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那是她放松时惯有的小动作。
木头在作坊里慢慢阴干的日子,旧桌继续承载着红笔勾画的痕迹。
有时深夜,她困倦地揉眼时,会瞥见墙角那片留给新桌的空地。
月光照进去,空荡荡的,浮着一点灰尘的微光。
李建设偶尔去铺子看看进度。
老师傅总在昏暗里眯眼打磨榫头,刨花堆在脚边,蓬松得像雪。
两人很少交谈,只某次老师傅忽然开口:“你那姑娘,是教书的?”
“嗯。”
“怪不得。”
老师傅用砂纸慢慢蹭过木板边缘,“桌子腿得加粗一分——教书的人,伏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