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星遥推开窗户,看到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屋顶上、树梢上、院墙的青瓦上,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积雪压弯了,低垂下来,像是一个弯腰的老人。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肺中,带着一种干净的甜味。
苏州难得有这样的雪。往年就算下雪,也不过是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出就化了。但这一次的雪,实实在在地积了起来,厚度至少有五六厘米,在江南地区算是罕见的大雪了。
星遥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穿上最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手套,全副武装地出了门。
路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人踩出了一条条小路。她沿着那些脚印往前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蒸笼里冒出的白色蒸汽和空气中的冷气交汇在一起,形成一团团朦胧的雾霭。
她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热豆浆,一边走一边吃。包子馅料鲜美,汤汁在口中爆开,驱散了体内的寒气。她加快脚步,朝着运河绣坊的方向走去。
绣坊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雪,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先进去拿了扫帚,把门口的雪清扫干净,然后在门槛上铺了一块旧毛巾,防止有人滑倒。
做完这些,她才脱下外套,坐到工作台前,开始新一天的刺绣。
今天她要开始第六幅作品——济宁。
济宁位于山东省西南部,是京杭大运河中段的重要枢纽。在明清时期,济宁是运河沿线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设有总督河道部院,掌管整个黄淮运河流域的治理事务。当时的济宁,商贾云集,会馆林立,有“江北小苏州”之称。
但星遥不想去那些繁华的会馆和街市。她想绣的,是运河边的一种很具体的东西——闸门。
京杭大运河全线地势高低起伏,为了保证船只顺利通行,沿途修建了大量的水闸。济宁段由于地势复杂,是全线水闸最密集的区域之一。那些古老的闸门,见证了运河数百年的兴衰变迁,也见证了一代代船工和闸工的汗水与智慧。
她选择了一座单孔石闸作为画面的主体。闸门由巨大的石块砌成,石面上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痕迹。闸门半开半合,湍急的河水从闸口奔涌而出,激起白色的浪花。闸门上方,一座小小的石碑立在岸边,碑上的字迹已经风化剥蚀,难以辨认。
她想通过这座闸门,表现出一种“阻挡与流通”的张力——水被闸门挡住,积蓄力量,然后通过闸口释放出去,奔向下一段旅程。这种张力和她此刻的心境莫名地契合——她也在不断地被各种事情阻挡,又不断地找到出口,继续前行。
绣闸门的石块是一件极其考验耐心的活儿。每一块石头都有不同的形状、不同的纹理、不同的明暗变化。她需要用不同深浅的灰色丝线,通过长短针和交叉针的组合,表现出石块的立体感和沧桑感。
她绣了一整个上午,只完成了两块半石头。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雪景。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降下一场大雪。平江路上的积雪已经被行人踩得有些脏了,但屋顶和树梢上的雪依然洁白,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她正看着窗外,手机响了。是苏晚棠打来的。
“星遥,你那边雪大不大?”苏晚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我看新闻说苏州暴雪预警,你出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