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遥沉默了片刻,最终妥协了:“早上七点半,绣心居门口。”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星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丝线的气味,那是她熟悉了二十多年的味道,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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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周玉珍的笔记,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想起那行颤抖的铅笔字——“此法与冯氏随心针有暗合之处,惜未能一见。”
周玉珍没能亲眼看到随心针,抱憾终生。而周敏华,作为周玉珍的女儿,用尽半生的力气,终于把母亲的心血送到了懂得它的人手上。
而现在,她也快要走了。
星遥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我会去的。我一定去。
第二天一早,苏晚棠准时出现在绣心居门口。她开了一辆白色的SUV,车窗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星遥背着一个小包上了车,车里开着暖风,座椅上放着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刚出锅的生煎包。
“还没吃早饭吧?先垫垫肚子。”苏晚棠说。
星遥拿起一杯豆浆,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指尖。她喝了一口,豆浆的甜味在口中化开,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车子驶出苏州城区,上了高速。一路上两人话不多,苏晚棠专心开车,星遥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冬日的江南大地一片萧瑟,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画出淡淡的痕迹。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了无锡市区。
按照刘先生发来的地址,她们找到了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车子开不进去,苏晚棠把车停在路口,两人步行往里走。巷子两旁的房屋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墙面斑驳,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物。一只橘猫蹲在墙头,警惕地看着她们,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屋顶的另一侧。
刘先生的家在巷子深处,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一个小小的杂货铺,卖些烟酒零食之类的日用品,但卷帘门半拉着,显然没有营业。刘先生站在门口等着她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看起来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星遥老师,麻烦您跑一趟。”刘先生迎上来,和星遥握了握手,又朝苏晚棠点了点头,“这位是?”
“我朋友,陪我来的。”星遥说。
“快请进,快请进。”刘先生侧身让开门口,领着她们上了二楼。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的客厅不大,家具也很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周敏华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被子,脸色蜡黄,瘦得几乎脱了相。
星遥几乎认不出她了。
上一次见面,周敏华还是一个精神饱满的中年女人,说话中气十足,笑起来声音洪亮。而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层薄薄的皮肤。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星遥走进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小星老师……你来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
星遥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周敏华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枯瘦,骨节突出,像是一把干柴。她忍住心中的酸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周老师,我来了。”
“好……好。”周敏华看着她,眼中含着泪光,“我把你叫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您说,我听着。”
周敏华喘了一口气,歇了几秒钟,才继续说下去:“我妈那本笔记……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星遥说,“我已经开始整理了,准备把它出版,署周玉珍老师的名字。”
周敏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出版……好啊。我妈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她这辈子,就盼着有人能看懂她的东西。”
“我看懂了。”星遥说,“周玉珍老师是个天才。她的很多想法,和我师伯冯秀芝的随心针不谋而合。如果不是受限于时代和环境,她一定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绣娘。”
周敏华的眼角滑下一行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星遥,嘴唇微微颤抖着:“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值了。”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小星老师,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