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天还灰着。
岑野棠披了件旧外衫,袖口磨得发毛,右肩还沾着昨夜扫竹叶时蹭的灰。他没洗脸,也没梳头,就拎了把竹帚,从后山往下扫。帚是自己削的,竹节没去净,扫起来总卡住落叶,得停下来,用指甲抠一抠。
竹林一夜之间长疯了。从前是三五十株,如今铺到山脚,连溪边的石阶都给顶裂了。竹节泛青,不透光,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绸。他扫到第三片林子时,停在了一株竹前。
那竹约莫手腕粗,节间刻着三个字:岑野棠。
字是用刀刻的,深浅不一,第一笔偏了,第二笔又补回来,第三笔收得急,尾部带了点钩。他认得这字迹。谢无咎写“棠”字时,总爱把最后一捺拖长,像舍不得收笔。
他没碰那竹。只是把帚靠在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半块糖糕。是城东老张家的,凉了,硬得硌牙。他掰了一小角,放在竹根下。
风从东边来,带着点土腥,还有点新竹的涩味。他没抬头,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慢,踩在枯叶上,一下,又一下,停在三步外。
他没回头。
风又吹了一阵,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一本旧书。他伸手,把袖口的灰掸了掸,掸了三次,才停。
那脚步声没走。
他起身,拎起帚,继续扫。扫到下一株竹时,竹节上也刻了字:林昭。他记得这人。天机门的暗桩,去年冬天被谢无咎一剑穿喉,死在雪地里,没埋,就那么晾着,直到被乌鸦啄了眼。
他扫过那竹,没停。
再往前,是“沈砚”“周砚”“崔九”……名字一个接一个,刻在竹节上,像年轮。有的字歪,有的字浅,有的连笔画都缺了半截,像是刻到一半,人没了力气。
他扫到日头升到头顶,才停下。竹帚靠在树干上,他坐在一块被晒得发烫的石头上,从腰间解下那卷竹简。简上墨迹干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他怕冷,冬天总蜷在火炉边……”
他没再写。
风又来了,这次带着点凉意。竹影晃动,有低语从林子里浮出来,不是声音,是气流擦过耳廓的颤动,像谁在耳边轻轻呼气。
“你记得他们,他们便未死。”
他闭了闭眼。
脚踝一凉。
低头看,一截青竹根,不知何时从土里钻出来,缠上了他的脚踝。不紧,不勒,像小时候谢无咎牵他过河时,轻轻拽着他衣角的手。
他没动。
竹根慢慢往上,蹭了蹭他的小腿,又停了。
夜里,他没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