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的终局,早已注定。

在这盘棋中,能定李信生死的唯一执棋者,唯有那位端坐于咸阳宫高处的始皇帝。

若论及秦法与楚俗,李信此刻本该是个死人。

但命运的齿轮在最后一刻发生了偏转。

当九岁的赵彻狂奔至李府门前时,迎接他的是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连缰绳都未及系牢,西域骏马尥蹶着蹄子在一旁焦躁嘶鸣,少年却已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拳头如雨点般砸在门板上,震得整条街巷嗡嗡作响。

“开门!”

死寂无声。

赵彻眼中寒光一闪,天生神力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数步,全身肌肉紧绷如弓弦,随即猛地发力——

砰!

预想中大木断裂的脆响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虚无感。

那扇看似厚重庄严的大门,竟在他这一撞之下,如同薄纸般轰然洞开。

若是寻常孩童,此刻必因用力过猛而跌坐在地,但李信平日里的教导让赵彻学会了如何在狂暴中收放自如。

他稳稳站定,只是惯性让他向前滑行了几步,险些冲出院门。

然而,就在大门彻底敞开的那一瞬,另一道身影也失去了平衡。

那是正欲拉开门栓的李信。

两人撞了个满怀。

李信猝不及防,狼狈地向后倒去,手中的门栓脱手飞出,他在地上踉跄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显得异常滑稽。

赵彻愣住了,看着躺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师父,一时语塞:“你……还没死?”

这尴尬的一幕,让空气凝固了几分。

李信心中暗骂自己大意,面上却强作镇定。

他拒绝了赵彻伸出的援手,单手拄着门栓,艰难地站了起来。

“力道见长。”

李信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语气平淡,不知是调侃还是感叹。

“师父既已出师,何必自寻短见?”

赵彻皱眉问道,目光扫过院内。

只见庭院 早已打扫得一尘不染,原本摆放案几的位置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祭祀用的汞台器具。

四周角落,四柱清香袅袅升起,青烟盘旋,营造出一种肃穆而凄清的氛围。

在这个时代,兵败自裁并非懦弱的表现,而是一种带有神圣色彩的仪式。

尤其是在楚国,以死谢罪被视为对尊严的最后坚守。

对于李信而言,若能求得始皇帝一道赐死令,或许比战死沙场更具荣耀。

他渴望死亡,渴望那种终结一切污秽的解脱。

但现在,这个念头被一个莽撞的少年强行打断。

大秦历法繁杂,九年的浸润让赵彻对各类奇诡典章早已习以为常。

此刻,李信正依循古礼行那肃穆的自裁仪式,这本是大秦贵族死后或决绝时的定制,只是按爵位推算,身为侯爷的他本该享用青铜重器,而非眼下这般清简。

赵彻强行将那些晦涩的礼制知识从脑海中剥离,视线最终定格在汞台旁——那里,一柄秦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看来,臣还有些许‘未尽’之学。”

赵彻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生与死的权重,在他与李信之间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李信并未起身迎客,只是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弧度:“若论此道,王翦将军远胜于我,你可以去请教他。”

话音未落,赵彻已自顾自地跨入内室。

他径直走向供奉案几,随手拈起一枚鲜果抛入口中,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