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那天，天还没亮。

苏然下楼时，小满已经在门房等着了。陶碗用棉布裹了两层，背篓里还塞着铜片、粗芯和一小瓶灯油。陆铮检查了一遍军刺和短镐，又给每人分了水壶。赵叔在门口站着，没多话，只在苏然经过时递了一包饼。苏然接了，放进背篓最上面。苏雨被周婶抱着站在楼梯口，没下来。他远远朝小满挥了挥手。小满也朝他挥了一下。然后三人出了铁门。

城南的早晨清而薄。旧槽的光还亮着，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蓝得发青。路铃已经等在牌坊下。她替苏然整了整背篓的肩带，说：“路我扫过了。北坡那边的牛车道也清了一遍。”苏然道了谢。路铃退到旁边，看着三人从牌坊下走过，朝北去了。

过了北坡村，葛大川在村口等着。他给三人备了热水和干粮，又塞给苏然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黑松岭来的消息——石满仓已经到石桥村了，河滩上的浅水比前些日子又退了些，踩石头能过。苏然把布包收好，没在村里多停。三人继续往北。石桥村那头，顾晓和陈元早在村口候着。贺兰也在。她比上次见时瘦了些，可精神还好。她接过苏然的背篓，掂了掂，说：“根火还在？”苏然点头。贺兰没再问。她把三人引进屋，桌上已经摆好了热饭。吃饭时，石满仓从河滩方向回来，裤腿上全是泥。他说：“水又落了。明天一早能过。”苏然问：“对岸那盏灯，白天能看见吗？”石满仓摇头：“白天看不出什么。石头是石头。可夜里亮。蓝里带白，比北尽的灯白一些。”苏然点头。她放下碗，走到屋外，朝北看。河滩的方向被土梁挡着，看不见。可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极淡的水汽和一丝凉。她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第二天天刚亮，众人就往河滩走。路是钱松新修的，碎石铺得平整，每隔一段有个歇脚台。台上嵌的小灯还亮着，蓝幽幽的，照得脚底的路清清爽爽。走到河滩尽头时，天已经大亮了。河水比苏然想的宽，可确实落了。河床露出来大半，浅水只剩中间一条，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满仓先踩过去。他在水里走了几步，回头招手。顾晓跟上去。然后是陈元。苏然和小满并排走。水只没到脚踝，凉凉的，可底下有极淡的暖从石头缝里渗出来。苏然低头看了一眼，水底的石头泛着蓝纹，一路铺到对岸。

对岸的河滩比南边窄，碎石更多。石满仓指着北边一片青灰色的石壁说：“就在那儿。”苏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石壁不高，可很宽，表面被水冲得光滑。石壁正中嵌着一块略深的青石，青石上刻着一圈纹路，和铜片上的图案一样。青石下方有一方石槽，槽底泛着极淡的蓝。槽是空的。石满仓说：“就是这。没有灯芯。我们没动。”苏然走近。她蹲下，把手伸到石槽边。槽底的蓝光极弱，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把手贴在槽面上，能觉出一点极细微的暖，和灯壁底下的暖一样。她收回手。小满从背篓里取出陶碗。碗底的蓝光比在石桥村时亮了些。她把碗放在石槽旁边，又从背篓里取出那截粗芯和灯油。苏然把铜片从怀里取出来，对着青石上的纹路比了比。纹路吻合。她把铜片放在石槽边缘。铜片一放上去，石槽里的蓝光便慢慢往上涨了一点，像被什么从底下推了推。小满把粗芯蘸了灯油，又蘸了陶碗底残余的根火。芯头亮起来，蓝里带着极淡的白，和石满仓描述的一样。她把芯放进石槽的凹痕里，退后一步。

众人安静下来。风从河面上来，把衣角吹得贴在身上。石槽里的蓝光沿着灯芯慢慢往上爬，很慢，像在认路。爬到一半时，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最后，灯芯顶端亮了。光不大，可很稳，蓝中透白，映在青石上，把那一圈纹路也照得清清楚楚。苏然看着那盏灯。她慢慢吐出一口气。顾晓在旁边低声说：“亮了。”陈元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短镐握紧了些。石满仓蹲在灯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北边望。北边的河滩往北延伸，看不见头。他低声说：“那边还有。”苏然顺着他的目光看。河对岸的北边，是更宽的河滩，更密的荒草，还有隐隐约约更高的土梁。她问：“你看见过？”石满仓说：“有一次，天快黑时，我在南边河滩上看见北边有一点光。很远。可亮着。”苏然没说话。她低头看那盏新亮的灯。它和北尽那盏、黑松岭那三盏一样，正稳稳地亮着。从城南一路往北，灯已经连成了线。可线还没到头。北边还有光。她慢慢站起来。风从北边来，把灯的蓝光吹得微微偏斜，又自己直起来。苏然转过身，对小满说：“再往北，得等明年了。”小满点头。她把空了的陶碗收好。苏然又看了一眼那盏灯。然后她说：“回去。”众人收拾行装。石满仓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好几回。苏然没回头。可她知道，身后的灯正亮着。它会在那儿等着。等明年春天。等水再落。等路再远一点。她往前走。脚下的河滩又湿又凉，可她走得稳。北边有光。可先得回家。

走那天，天还没亮。

苏然下楼时，小满已经在门房等着了。陶碗用棉布裹了两层，背篓里还塞着铜片、粗芯和一小瓶灯油。陆铮检查了一遍军刺和短镐，又给每人分了水壶。赵叔在门口站着，没多话，只在苏然经过时递了一包饼。苏然接了，放进背篓最上面。苏雨被周婶抱着站在楼梯口，没下来。他远远朝小满挥了挥手。小满也朝他挥了一下。然后三人出了铁门。

城南的早晨清而薄。旧槽的光还亮着，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蓝得发青。路铃已经等在牌坊下。她替苏然整了整背篓的肩带，说：“路我扫过了。北坡那边的牛车道也清了一遍。”苏然道了谢。路铃退到旁边，看着三人从牌坊下走过，朝北去了。

过了北坡村，葛大川在村口等着。他给三人备了热水和干粮，又塞给苏然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黑松岭来的消息——石满仓已经到石桥村了，河滩上的浅水比前些日子又退了些，踩石头能过。苏然把布包收好，没在村里多停。三人继续往北。石桥村那头，顾晓和陈元早在村口候着。贺兰也在。她比上次见时瘦了些，可精神还好。她接过苏然的背篓，掂了掂，说：“根火还在？”苏然点头。贺兰没再问。她把三人引进屋，桌上已经摆好了热饭。吃饭时，石满仓从河滩方向回来，裤腿上全是泥。他说：“水又落了。明天一早能过。”苏然问：“对岸那盏灯，白天能看见吗？”石满仓摇头：“白天看不出什么。石头是石头。可夜里亮。蓝里带白，比北尽的灯白一些。”苏然点头。她放下碗，走到屋外，朝北看。河滩的方向被土梁挡着，看不见。可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极淡的水汽和一丝凉。她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第二天天刚亮，众人就往河滩走。路是钱松新修的，碎石铺得平整，每隔一段有个歇脚台。台上嵌的小灯还亮着，蓝幽幽的，照得脚底的路清清爽爽。走到河滩尽头时，天已经大亮了。河水比苏然想的宽，可确实落了。河床露出来大半，浅水只剩中间一条，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满仓先踩过去。他在水里走了几步，回头招手。顾晓跟上去。然后是陈元。苏然和小满并排走。水只没到脚踝，凉凉的，可底下有极淡的暖从石头缝里渗出来。苏然低头看了一眼，水底的石头泛着蓝纹，一路铺到对岸。

对岸的河滩比南边窄，碎石更多。石满仓指着北边一片青灰色的石壁说：“就在那儿。”苏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石壁不高，可很宽，表面被水冲得光滑。石壁正中嵌着一块略深的青石，青石上刻着一圈纹路，和铜片上的图案一样。青石下方有一方石槽，槽底泛着极淡的蓝。槽是空的。石满仓说：“就是这。没有灯芯。我们没动。”苏然走近。她蹲下，把手伸到石槽边。槽底的蓝光极弱，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把手贴在槽面上，能觉出一点极细微的暖，和灯壁底下的暖一样。她收回手。小满从背篓里取出陶碗。碗底的蓝光比在石桥村时亮了些。她把碗放在石槽旁边，又从背篓里取出那截粗芯和灯油。苏然把铜片从怀里取出来，对着青石上的纹路比了比。纹路吻合。她把铜片放在石槽边缘。铜片一放上去，石槽里的蓝光便慢慢往上涨了一点，像被什么从底下推了推。小满把粗芯蘸了灯油，又蘸了陶碗底残余的根火。芯头亮起来，蓝里带着极淡的白，和石满仓描述的一样。她把芯放进石槽的凹痕里，退后一步。

众人安静下来。风从河面上来，把衣角吹得贴在身上。石槽里的蓝光沿着灯芯慢慢往上爬，很慢，像在认路。爬到一半时，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最后，灯芯顶端亮了。光不大，可很稳，蓝中透白，映在青石上，把那一圈纹路也照得清清楚楚。苏然看着那盏灯。她慢慢吐出一口气。顾晓在旁边低声说：“亮了。”陈元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短镐握紧了些。石满仓蹲在灯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北边望。北边的河滩往北延伸，看不见头。他低声说：“那边还有。”苏然顺着他的目光看。河对岸的北边，是更宽的河滩，更密的荒草，还有隐隐约约更高的土梁。她问：“你看见过？”石满仓说：“有一次，天快黑时，我在南边河滩上看见北边有一点光。很远。可亮着。”苏然没说话。她低头看那盏新亮的灯。它和北尽那盏、黑松岭那三盏一样，正稳稳地亮着。从城南一路往北，灯已经连成了线。可线还没到头。北边还有光。她慢慢站起来。风从北边来，把灯的蓝光吹得微微偏斜，又自己直起来。苏然转过身，对小满说：“再往北，得等明年了。”小满点头。她把空了的陶碗收好。苏然又看了一眼那盏灯。然后她说：“回去。”众人收拾行装。石满仓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好几回。苏然没回头。可她知道，身后的灯正亮着。它会在那儿等着。等明年春天。等水再落。等路再远一点。她往前走。脚下的河滩又湿又凉，可她走得稳。北边有光。可先得回家。

走那天，天还没亮。

苏然下楼时，小满已经在门房等着了。陶碗用棉布裹了两层，背篓里还塞着铜片、粗芯和一小瓶灯油。陆铮检查了一遍军刺和短镐，又给每人分了水壶。赵叔在门口站着，没多话，只在苏然经过时递了一包饼。苏然接了，放进背篓最上面。苏雨被周婶抱着站在楼梯口，没下来。他远远朝小满挥了挥手。小满也朝他挥了一下。然后三人出了铁门。

城南的早晨清而薄。旧槽的光还亮着，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蓝得发青。路铃已经等在牌坊下。她替苏然整了整背篓的肩带，说：“路我扫过了。北坡那边的牛车道也清了一遍。”苏然道了谢。路铃退到旁边，看着三人从牌坊下走过，朝北去了。

过了北坡村，葛大川在村口等着。他给三人备了热水和干粮，又塞给苏然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黑松岭来的消息——石满仓已经到石桥村了，河滩上的浅水比前些日子又退了些，踩石头能过。苏然把布包收好，没在村里多停。三人继续往北。石桥村那头，顾晓和陈元早在村口候着。贺兰也在。她比上次见时瘦了些，可精神还好。她接过苏然的背篓，掂了掂，说：“根火还在？”苏然点头。贺兰没再问。她把三人引进屋，桌上已经摆好了热饭。吃饭时，石满仓从河滩方向回来，裤腿上全是泥。他说：“水又落了。明天一早能过。”苏然问：“对岸那盏灯，白天能看见吗？”石满仓摇头：“白天看不出什么。石头是石头。可夜里亮。蓝里带白，比北尽的灯白一些。”苏然点头。她放下碗，走到屋外，朝北看。河滩的方向被土梁挡着，看不见。可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极淡的水汽和一丝凉。她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第二天天刚亮，众人就往河滩走。路是钱松新修的，碎石铺得平整，每隔一段有个歇脚台。台上嵌的小灯还亮着，蓝幽幽的，照得脚底的路清清爽爽。走到河滩尽头时，天已经大亮了。河水比苏然想的宽，可确实落了。河床露出来大半，浅水只剩中间一条，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满仓先踩过去。他在水里走了几步，回头招手。顾晓跟上去。然后是陈元。苏然和小满并排走。水只没到脚踝，凉凉的，可底下有极淡的暖从石头缝里渗出来。苏然低头看了一眼，水底的石头泛着蓝纹，一路铺到对岸。

对岸的河滩比南边窄，碎石更多。石满仓指着北边一片青灰色的石壁说：“就在那儿。”苏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石壁不高，可很宽，表面被水冲得光滑。石壁正中嵌着一块略深的青石，青石上刻着一圈纹路，和铜片上的图案一样。青石下方有一方石槽，槽底泛着极淡的蓝。槽是空的。石满仓说：“就是这。没有灯芯。我们没动。”苏然走近。她蹲下，把手伸到石槽边。槽底的蓝光极弱，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把手贴在槽面上，能觉出一点极细微的暖，和灯壁底下的暖一样。她收回手。小满从背篓里取出陶碗。碗底的蓝光比在石桥村时亮了些。她把碗放在石槽旁边，又从背篓里取出那截粗芯和灯油。苏然把铜片从怀里取出来，对着青石上的纹路比了比。纹路吻合。她把铜片放在石槽边缘。铜片一放上去，石槽里的蓝光便慢慢往上涨了一点，像被什么从底下推了推。小满把粗芯蘸了灯油，又蘸了陶碗底残余的根火。芯头亮起来，蓝里带着极淡的白，和石满仓描述的一样。她把芯放进石槽的凹痕里，退后一步。

众人安静下来。风从河面上来，把衣角吹得贴在身上。石槽里的蓝光沿着灯芯慢慢往上爬，很慢，像在认路。爬到一半时，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最后，灯芯顶端亮了。光不大，可很稳，蓝中透白，映在青石上，把那一圈纹路也照得清清楚楚。苏然看着那盏灯。她慢慢吐出一口气。顾晓在旁边低声说：“亮了。”陈元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短镐握紧了些。石满仓蹲在灯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北边望。北边的河滩往北延伸，看不见头。他低声说：“那边还有。”苏然顺着他的目光看。河对岸的北边，是更宽的河滩，更密的荒草，还有隐隐约约更高的土梁。她问：“你看见过？”石满仓说：“有一次，天快黑时，我在南边河滩上看见北边有一点光。很远。可亮着。”苏然没说话。她低头看那盏新亮的灯。它和北尽那盏、黑松岭那三盏一样，正稳稳地亮着。从城南一路往北，灯已经连成了线。可线还没到头。北边还有光。她慢慢站起来。风从北边来，把灯的蓝光吹得微微偏斜，又自己直起来。苏然转过身，对小满说：“再往北，得等明年了。”小满点头。她把空了的陶碗收好。苏然又看了一眼那盏灯。然后她说：“回去。”众人收拾行装。石满仓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好几回。苏然没回头。可她知道，身后的灯正亮着。它会在那儿等着。等明年春天。等水再落。等路再远一点。她往前走。脚下的河滩又湿又凉，可她走得稳。北边有光。可先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