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倒计时归零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距离重炮火控校准还有不到四十个小时。苏然在天台上召开了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全员会议。没有多余的话,她把银环投射出的全息地图放大到一米见方,第五分基地的坐标在陈啸基地正下方闪烁——蓝色标记,被血狼基地的红色轮廓包围,像一颗埋在炭火里的冰粒。
“入口在第三分基地的应急通道尽头,从那条通道下去,穿过地下河的一段支流,再往上走就是第五分基地的正门。”她用手指在光幕上画了一条弯曲的路线,“赵叔和陆铮负责开门——需要苏远征和陆远山两个人的生物信息。韩逸和韩工留在老楼,继续监控总控桥接的数据流。马东守液氮开关。夏柠和周萤在天台待命——如果重炮开火,火光就是你们判断弹着点的唯一依据。”
她停了半拍。“铁牙会在开炮前十分钟发坐标。但那十分钟是最后手段。我们尽量不用。”
韩逸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射着全息投影的蓝光。“结构上有一个问题。第五分基地周围全是地下水层,如果开门时触发任何被动防御——比如苏远征设计的水密自毁——整个地下空间会在几分钟内被淹。你们进去之后,必须有人在门外守着双人识别面板,确保门不会自动关闭。那道门一旦关上,没有两个人的生物信息打不开第二次。”
“我守门。”陆铮说。他把旧军刺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开门之后我和赵叔留在门外。你进去拿代码。”
苏然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旧军刺——陆远山的遗物,握柄里的芯片已经被赵叔用铜丝绕好了备用触点。他说要守门,但他把父亲唯一留给他的刀放在桌上。不是遗弃——是抵押。他把刀留在这里,等于告诉所有人:他还会回来拿。
赵叔把磨好的新矛尖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刃口,矛尖上倒映着防护罩的淡蓝色光膜。他眯起一只眼,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然后把矛尖递给阿辉。“这把矛是给老陈的——他不会说话,但他的眼睛比谁都尖。如果血狼的人趁我们不在从巷口摸过来,老陈会用这把矛捅第一个上前的。”哑巴老陈接过矛尖,用手指在矛身上敲了三下——不是谢谢,是“我收到了”。
林晓晓从储物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培养皿。培养皿里不是蘑菇——是一层薄薄的透明薄膜,在晨光下泛着淡紫色的荧光。“第六批锁心菇孢子粉的提取物。我把它做成了膜——贴在皮肤上,接触汗液之后自动释放孢子粉。有效剂量零点五克,刚好够一次致幻诱导。不是喷雾,不用拔管,不用按压。贴在手腕内侧,用指甲刮破薄膜就能释放。”她把培养皿放在苏然手里。“周婶给了我一片土豆淀粉做的可溶性背膜——她说做粉皮的时候发现这个配方。我试了三次,成功了两次。第三次是背膜太厚,汗液渗透不够快。现在这个是第四次——应该能行。”她推了推眼镜,在“应该”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你进去之后喷雾不够用,就刮破它。”
苏然接过培养皿。薄膜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得几乎透明,放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林晓晓用土豆淀粉做背膜,周婶的粉皮配方——一个医科大学的研究生和一个卖了二十年菜的菜市场大妈,在末世里合作做出了一种可以贴在皮肤上的致幻武器。她把薄膜小心翼翼地贴在左手手腕内侧,和银环隔了一寸的距离。银环是父亲留给她的防御系统终端,薄膜是战友们给她做的最后一道防线。两样东西戴在同一只手上,分别来自两个时代的两个团队。
出发前,她一个人去了趟总控中心。环形控制台上的全息屏幕还在显示六座分基地的状态图。她用手指点开第三层目录,那个被篡改的文件还在那里——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大小八百七十六个字节,比原始版本多了七百多个字节的灭口程序。她盯着那串乱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银环接入控制台,做了一件事:把被篡改的文件复制了一份,压缩加密,存进了银环的本地存储。如果她在地下二十米出了意外——如果水密门在她进去之后关上,如果原始代码的提取失败,如果篡改代码的人抢先一步——至少银环里还有一份被篡改文件的副本。别人可以拿着这份副本找到修复的方法。她把加密密钥设成了银环的生物识别——只有她自己的DNA能打开。做完这件事之后她关掉控制台,沿着暗门楼梯走回地面。陆铮在暗门出口等她,手里拿着她的信号哨——她刚才去总控中心的时候把信号哨忘在花坛边上了。他没有问她在下面做了什么,只是把信号哨递给她,然后转身走上楼梯。
当天下午,铁牙的加密频段发来最后一条行动前的情报。血狼内部的人员调动记录更新——陈啸把弹药库的守卫换成了他自己直属的亲卫队,原本负责弹药库的铁牙新兵连被调去了外围哨卡。铁牙在附言里写了四个字:【他在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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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啸开始防铁牙了。不是发现了铁牙和苏然的联系——如果发现了,铁牙不会还能发加密短讯。是陈啸嗅到了某种不对。不是背叛的证据,是背叛的可能性。一个在监狱里被人出卖过的人,对“自己人可能不是自己人”这件事有本能的嗅觉。他把铁牙的人从最关键的位置调走,不是因为他不信任铁牙——是因为他从来就没真正信任过任何人。铁牙被调去外围哨卡,意味着鸿门宴上站在陈啸身后的那四个伏兵里没有铁牙的人。也意味着如果陈啸在地下入口翻脸,铁牙的接应位置会比约定的更远。苏然把这个信息同步给陆铮。陆铮沉默片刻,说了一句:“那就让他够不到。我们自己开这扇门,然后自己走出来。不用他接。”
一切准备就绪。苏然走上天台,把带不走的装备重新检查了一遍。三颗土豆还在花坛边上并肩靠着,信号哨和铁牙没开刃的匕首并排放在赵叔缝的腰封暗袋里。她把林晓晓做的孢子粉薄膜贴在左手手腕内侧,和银环隔了一寸。陆铮在楼梯口磨刀,这次磨了不止三下——她数了,四下。第四下不是在磨刃,是在磨刀背上那三道平行划痕的位置,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出发。”她说。
队伍一共三个人——苏然、陆铮、赵叔。从老楼到第三分基地的应急通道入口,走地下河支流,再从支流尽头往上走到第五分基地正门。全程都在干扰区覆盖范围内,丧尸进不来,但血狼的巡逻队也进不来——干扰区是三方博弈中唯一的中立地带。第三分基地的应急通道还是上次逃出来时的样子,狭窄,只能单人通行,冷光灯带闪烁不定。陆铮在最前面,赵叔殿后。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赵叔突然停下来,用拐杖敲了敲墙壁上一块松动的铁板。“这块板后面有东西。”他用拐杖把铁板撬开,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一个铁盒。铁盒上刻着六边形套三角形的徽章。苏远征留的。
赵叔把铁盒递给苏然。苏然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不是电子密钥,不是芯片,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备用启动-第五分基地-手动泄压阀”。她父亲在应急通道里藏了一把手动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在紧急情况下手动打开泄压阀排掉地下水层的压力。如果开门时触发水密自毁,这把钥匙能争取更多撤退时间。他把这把钥匙藏在赵叔能发现的位置——赵叔是工程兵出身,检查墙壁结构是他的职业习惯。苏远征知道迟早会有一个工程兵跟着他女儿走进这条通道,所以他把钥匙藏在工程兵会检查的位置。不是留给苏然的,是留给赵叔的。他算计了每一个人的习惯。
苏然把钥匙收进腰封的第五个暗袋——赵叔多缝的那个。赵叔看到她把钥匙放进自己缝的暗袋里,咧嘴露出那颗缺了半截的后槽牙,没说话,用拐杖敲了两下墙壁,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地下河支流的水声越来越响。陆铮推开最后一道防火门,冷风夹杂着水雾扑面而来。支流比主河道窄,水面只有两米宽,但流速很快。河对岸是一道向上的水泥楼梯,楼梯顶端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金属门——和总控中心的水密门一样大小,一样锈迹斑斑,一样门中央亮着绿色的指示灯。门上的标牌写着:【火种计划·第五分基地——原始代码封存处。需要双人生物识别:总工程师苏远征+安全主管陆远山。】门中央刻着六边形套三角形的徽章。她父亲把最重要的原始代码封存在陈啸脚底下二十米,用两个人的名字当锁。
陆铮走到门左侧的识别区前,从腰间解下那把旧军刺——赵叔已经拆出了握柄里的芯片,铜丝绕的备用触点整齐地排列在芯片接口上。苏然走到门右侧,举起左手,银环贴在识别区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按下。
银环震动。芯片接触。绿色指示灯开始闪烁。门后传来一连串机械锁芯转动的声音——一道、两道、三道、四道。每一道锁的解除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最后一道锁解除,圆形金属门开始缓缓向两侧滑开。门缝里涌出一股和陈啸实验基地地下三层完全相同的消毒水味道,冷冽、干燥,带着机器常年运转产生的微量臭氧气息。
门后的空间不大——只有总控中心的一半,约十平米。中央是一台独立的服务器机柜,比化工厂第四分基地的机柜更旧,但指示灯还在闪烁。机柜上方悬浮着一个全息投影,显示着一行字:【原始代码封存状态:完好。最后维护时间:丧尸爆发前一年。维护者:系统维护者·苏远征。】机柜侧面贴着一张便签条,笔迹和她手里那张一模一样的潦草:【然然,如果陈啸先找到这里,用这把钥匙手动打开泄压阀。水流会冲毁机柜,原始代码不会落入他手里。如果你先找到——别告诉他。苏远征。】
苏然把便签条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走到机柜前,把银环接入服务器接口。银环弹出提示:【检测到原始代码文件。版本号:1.0。文件大小:124字节。是否复制?】她点了“是”。全息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原始代码正在从第五分基地的服务器复制到她的银环。进度条走得很慢,每一格都在跳一个字节。一百二十四个字节。她父亲用十五年时间保护的原始代码,只有一百二十四个字节。篡改者在这上面加了七百多个字节的灭口程序,把一个简单的关闭指令变成了反向信标。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一百二十四个字节带回去,覆盖掉被篡改的文件。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银环弹出新提示:【原始代码已复制。建议立即离开本区域。检测到地下水层压力异常——水密自毁系统已触发。原因:非法生物识别信息尝试次数过多。推测:陈啸曾多次尝试暴力破解。倒计时:1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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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陈啸撬不开这扇门,但他的每一次暴力尝试都在给水密自毁系统增加压力。现在门被正式打开了,累积的压力开始释放。十五分钟后地下水会灌满这个房间,冲毁机柜,抹掉一切痕迹。她父亲设计了这个自毁程序——不是为了保护代码,是为了保护她。如果开门的人不是她,自毁启动,代码和入侵者一起被水冲走。只有她的银环能解除自毁——但她不想解除。她拿了代码,就该让这个地方消失。不能让陈啸或者篡改代码者再回来找任何残留数据。
“走。”苏然拔掉银环接口,转身冲向门口。三个人跑过地下河支流的狭窄通道——赵叔的拐杖在湿滑的水泥地面上点得飞快,陆铮在他身后半步随时准备接住他。支流的水位已经比来时高了一截,冰冷的水漫过鞋底。陆铮关上防火门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门框的一半,液压作用下门被推得嘎吱作响。
三个人沿着应急通道往上跑,身后的水声越来越远,终于在通道出口的枯枝烂叶堆前停下来。苏然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陆铮把防火门从外侧彻底封死——用军刺把手将门闩敲进锁槽,再用一块碎石卡住门缝。赵叔坐在旁边的碎石堆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一壶周婶给他灌的变异土豆汁,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苏然。苏然接过来喝了一口。土豆汁还是温的。
距离倒计时归零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距离重炮火控校准还有不到四十个小时。苏然在天台上召开了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全员会议。没有多余的话,她把银环投射出的全息地图放大到一米见方,第五分基地的坐标在陈啸基地正下方闪烁——蓝色标记,被血狼基地的红色轮廓包围,像一颗埋在炭火里的冰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