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城南粥棚

少尹听说后面有人晕倒,先叫医官过去,却不肯立即放开拒马:“苏女史有所不知。前日永安棚便有人抱同一个孩子领了三回。粮若叫奸滑之人占去,真正受灾的反而吃不到。”

“所以才让医官验病者,不是让所有人挤在一处等坊正认脸。”

“医官只有两名,十口锅也等着他们验粮。”

纸上写一句“病者先食”很容易。落到棚中,须有医官,有空地,有人发牌,也有人防止一块牌子反复使用。少一样,章程便会被最省事的法子替代。

苏令仪看着那条窄巷,片刻后问:“棚里可有不同颜色的木牌?”

“红、黑两色。红牌领粥,黑牌领饼。”

“将红牌切去一角,交给医官。病者看过便领缺角牌,先到最西边两口锅取食,吃完再回此处核身。缺角牌当日不再使用,免得混入正牌。”

少尹还在犹豫,一旁的老命妇开口:“不过两筐木牌,照她说的试。出了漏领,记在我府上。”

命妇是皇后的嫂嫂。她肯担话,少尹立即命人挪出两口锅。

窄巷终于松开一道口子。

医官先把发热的孩子抱出去。妇人腿软得走不了,念一扶了她一把。那只手轻得惊人,隔着湿冷衣袖,几乎只摸得到骨头。

“几日没吃了?”念一问。

“昨日有半块饼。”妇人低声说,“孩子吃了。”

她拿到粥后没有立刻喝,先吹凉一勺喂孩子。孩子烧得迷糊,米汤流到下巴,她便用自己的袖口擦去。

念一站在一边,没有说苦尽甘来。

这一碗只能管半日。河水若继续涨,京城粮价若仍不落,明日她还要带着孩子重新来排。

前棚忽然传来一阵惊叫。

一辆刚送到的粮车陷进雪坑,车身歪斜,最上面几袋粮滚落下来。其中一袋撞在石墩上,底部缝线崩开,却没有立刻撒出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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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开的官仓麻袋里,还套着另一只袋子。

里面那只袋子已经用过多次,边角磨得发白,侧面印着褪色的黑字:永丰粮行。

苏令仪快步过去。

差役想把破袋抬走,被她喝住:“别动。”

少尹也赶了过来,看到商号印记,脸色顿时变了:“西仓发出的粮,为何套着粮行旧袋?”

负责押车的仓吏跪下道:“出仓时便是官袋封口,小的逐一验过铅片,绝不曾私换。”

念一蹲下查看。

外层官袋的袋口铅封完好,底部却同东仓那批一样,有一道新缝。里面的永丰粮行旧袋没有封铅,只用麻绳扎紧。有人懒得将米重新倒进官袋,直接从底部塞进一整袋商粮,再把外袋缝上。

其余粮袋当场开验。

一车十二袋,有三袋套着商号旧袋。永丰、广茂、同盛,都是腊月初五以后闭门不售的城东粮行。袋中米不全是陈粟,有一袋甚至成色很好,与东仓失去的那批新粟相近。

东仓失粮流入商号的那条路,至此有了可以追查的形状。

若这些成色相近的新粟能同东仓入库样粮对上,便说明官粮先从私廒进了商号,粮价涨起后,朝廷又高价把它买了回来。同一批粮换两次袋子,朝廷付两回银钱,百姓却先喝了一碗掺沙的粥。

眼下尚不能只凭米粒便认定同批。可这些商号闭门惜售以后,又以高价向官府交粮,已经写在随车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