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纸坊舍不得往纸浆里添云母。内府造纸局嫌肃王府去年退回的笺色发黄,今年多筛了一遍,还在每刀纸的上角压半朵云。你若不信,领料簿就在库里。”
谢明澈已经示意书吏去取。
念一没有停,又去看装订处。
七页纸的左侧都留着两个针孔,外头以蓝白丝线穿成一册。乍看整齐,翻到第三页时,前六页靠里却各有一道更浅的旧孔。那些孔已经被纸纤维挤得微微合拢,不贴近看很难发现。
第七页没有旧孔。
原来的六页早已装订过一次。有人拆线,添入末页,再沿着新位置重新缝了一遍。
谢明澈以小尺逐一量过:“旧孔距纸边三分,新孔四分。第七页只有四分处的孔。”
纸张与针脚能说明末页后添,却还不能证明字是谁写的。
谢明澈让人从文书院取来苏令仪平日清抄的旧卷。他不比整篇,只挑第七页上反复出现的“仓”“廒”“粮”三字。初看笔锋、转折都像,细看却有一处古怪:苏令仪写“仓”字,末笔总要略向左收,第七页却每个都端端正正,像是照着一个字临了许多遍。
“临字的人怕写错,往往比原主更齐整。”念一说。
姜司籍道:“清抄御前策文,本就该比平日端正。”
“所以只能记作有疑,不能拿来定罪。”谢明澈用纸覆住原页,摹下三字形迹,“墨也不同。前六页用的是文书院冬月所发松烟墨,末页墨色发青,掺过胶,应是别处磨好后带进来的。”
一张肃王府的纸,在别处写完,又送进文书院拆册重缝。做这件事的人不只备好了苏令仪的字,还算准了策稿何时封匣。
“梁秋娘装匣前验的是六纸。”念一说,“她没有写错。”
姜司籍立即道:“梁秋娘年纪轻,做事一向毛躁。或许她装订后又发现漏页,自行补入,怕受责罚才未改簿册。”
“方才你还说是自己验的页数。”
“我……”
“她毛躁,你也跟着看漏了?”
姜司籍被问得哑口无言。
领料簿很快送来。今冬所制云母麻笺共三百刀,依王爵分赐。肃王府在十月领了四十刀流云笺,上月又以“经筵拟策”为由添领五刀。除此之外,宫中没有第二处领过同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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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澈将领纸时日和经手人一一抄入验状。
“纸出自肃王府,线在文书院重缝,改页数用的是尚仪局旧印。”他说,“至少过了三处手。”
“未必是三个人。”姜司籍低声道,“宫中若有人手眼通天——”
“能把手伸进三处,便更不该急着打死一个末等女史。”念一说。
她将七页策文重新收好,又让人在新封泥上分别落了尚仪局、史馆和长秋宫三方押记。姜司籍也想伸手,被念一挡了回去。
“文书院眼下也是待查之处。你只作见证,不碰封匣。”
姜司籍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天将亮时,三人才再次回到慎思阁。
苏令仪一夜未睡。那盆炭已经烧去大半,她靠墙坐着,听完纸张与针孔的查验结果,并没有露出多少意外。
“你认得那种流云笺?”谢明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