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宝十三年,公元754年,苏州嘉兴一户寻常陆姓人家,一个男婴呱呱落地,取名陆贽,字敬舆。
此时的大唐,看上去依旧繁花似锦。长安西市胡商往来,曲江池夜夜笙歌,盛世光景仿佛永不落幕。可很少有人察觉,盛世的地基早已悄悄开裂。仅仅一年之后,安史之乱轰然爆发,铁骑踏碎中原,繁华大唐由盛转衰。
命运给陆贽的开局,算不上友好。
陆贽幼年丧父,家里失去顶梁柱,全靠母亲一人拉扯长大。旁人幼年嬉游,他只能埋头苦读。乱世之中,寒门子弟想要出路,读书考试几乎是唯一赛道。苦难没有磨平他的心气,反倒养出他独立倔强、不肯随波逐流的性子。
史书写他:少孤,特立不群,颇勤儒学。翻译成大白话:不爱凑热闹,一心死磕书本。
大历六年,公元771年,十八岁的陆贽走进考场,一举登进士第。
十八岁进士是什么概念?放在整个唐朝,属于妥妥的天才梯队。无数读书人皓首穷经,五六十岁依旧屡试不第。
孟郊四十六岁方才登科,欣喜若狂写下《登科后》。对比之下,陆贽十八岁上岸,足以让天下学子羡慕到眼红。
上岸只是第一关。唐朝进士只是拿到入门门票,想要正式做官,还要继续参加选拔考试。陆贽再接再厉,拿下博学宏词科,顺利授官华州郑县县尉。
县尉,县城里的基层小官,掌管治安捕盗,品级低微。胸怀大志的陆贽并不适应琐碎基层公务,任期结束,干脆辞官回乡看望母亲。回乡途中路过寿州,当时寿州刺史张镒名声响彻朝野,陆贽慕名登门拜访。
起初张镒只当他是寻常求见的读书人,态度平平。可一番交谈持续三日,张镒越聊越心惊,眼前这个年轻人见识、眼界、思辨能力,远超同龄人。一番长谈过后,张镒主动提出,要和陆贽结成忘年之交。
待到陆贽告辞返乡,张镒出手十分大方,赠送铜钱百万,直白说道:“这笔钱,请用来奉养你的母亲。”
百万钱,在当时是一笔足以改变家境的巨款。换作很多寒门士子,恐怕当场跪地谢恩。但陆贽婉言谢绝巨额馈赠,仅仅收下一串新茶。
他说:“不敢不接受您的心意,但重金万万不能收下。”
初次亮相,陆贽就亮出了贯穿一生的底线:人情可以接纳,钱财绝不沾染。很多人觉得此人太过迂腐,不懂官场潜规则。多年之后大家才明白,这不是迂腐,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律。
不久之后,陆贽再度参加书判拔萃科考试,成绩优异,被任命为渭南县主簿,随后升迁监察御史。官场之路稳步向前。
此时,后来的唐德宗李适尚在东宫做太子。久闻陆贽才名,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等到李适登基,第一道诏令,便是征召陆贽入朝,担任翰林学士。
陆贽的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公元779年,唐德宗李适即位。
刚上台的李适,绝对算得上热血青年。目睹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皇权衰弱,他立志重振大唐威严,削平各地军阀,恢复中央权威。朝野上下一片看好,所有人都期盼一位中兴圣主降临。
年轻的皇帝锐意进取,广招人才。陆贽进入翰林院,成为皇帝近臣。翰林学士,看似没有宰相名分,却能够随时出入内廷,参与机密谋划,相当于帝王的首席智囊、御用笔杆子。
感念德宗知遇之恩,陆贽下定决心尽心辅佐。朝廷但凡存在疏漏,无论事情大小,他都会直言上奏,毫不避讳。越是坦诚进言,德宗越是看重他,君臣关系一度亲密无间。
风光之下,巨大危机正在发酵。
德宗急于削藩,手段急躁,处置多方藩镇失当。各地节度使惶惶不安,战火接连爆发。田悦、李纳、王武俊、朱滔接连起兵叛乱,战火席卷河北;淮西李希烈拥兵造反,围攻襄城。四方烽烟再起,大唐再度陷入内乱泥潭。
面对遍地战火,德宗焦头烂额,召陆贽询问平叛方略。朝堂之上,多数官员主张集中兵力猛攻河北叛军。陆贽却提出完全不同的判断:
河北四镇虽然声势浩大,但内部互相猜忌,各怀鬼胎,属于“缓祸”;淮西李希烈凶狠残暴,占据富庶土地,时刻威胁东都洛阳,才是迫在眉睫的心腹大患。应当区分轻重,集中力量应对李希烈,不要分散兵力四面开战。
只可惜,急于求成的德宗,没有完全采纳这套战略。战略失误埋下大祸,一场震惊天下的兵变即将到来。
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泾原五千士兵奉命赶赴襄城作战。军队途经长安,天降大雨,士兵一路饥寒交迫,本以为抵达京城能够得到朝廷犒赏。谁料朝廷供给粗劣,连一顿饱饭都没能保障。
怒火彻底点燃。士兵高喊:“我们为国赴死,却连饭都吃不饱!琼林、大盈两座私库金银堆积如山,朝廷不肯拿出来抚恤将士!”
泾原兵变爆发。乱兵攻入长安城,唐德宗来不及组织抵抗,仓皇出逃,一路奔往奉天。昔日繁华帝都,一夜之间陷落,叛将朱泚占据长安,自立大秦皇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唐,危在旦夕。
狼狈逃往奉天城的德宗,身边文武百官四散逃亡,随行可用之人寥寥无几。危难时刻,陆贽不离不弃,紧随皇帝一路奔赴奉天。
流亡岁月,是大唐最低谷的时刻,却是陆贽一生最高光的阶段。
城内人心惶惶,城外叛军步步紧逼。四面八方文书往来、征召军队、安抚藩镇、号令天下,无数诏令亟待起草。军情瞬息万变,有时一天之内,需要草拟上百封诏书。
所有重担,大半压在陆贽身上。
旁人写文书,反复构思、多次修改。陆贽下笔挥洒自如,看上去不假思索,文稿落笔即成。等文章完成,事理周全、直击要害,无论是武将还是文臣,看完无不心悦诚服。翰林院其他学士只能搁笔旁观,自愧不如。
奉天孤城被朱泚大军重重围困,日夜遭受猛攻。城墙数次险些被攻破,存亡只在一线之间。绝境之中,德宗心态濒临崩溃,时常感叹:如今大祸降临,皆是天命。
把所有失败归于天命,是人陷入绝望时最容易产生的想法。陆贽立刻上书劝谏,一语戳破误区:
“兴衰祸福,关键在于人事,不能全部推脱给天命。若是人事处置得当,何至于落到今日流亡的境地?”
他告诉德宗,想要扭转局面,最重要的一件事:放下帝王身段,深刻反省过错,向天下臣民坦陈失误。
起初德宗十分犹豫。身为九五之尊,公开认错,颜面何在?陆贽反复劝说:商汤罪己,王朝勃兴;楚昭王自省,得以复国。当下四方叛军割据,无数将士、百姓心怀观望,唯有一纸罪己诏书,瓦解叛军军心,收拢天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