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窗户被厚实的、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帘遮得严严实实,边角用图钉仔细固定,不透一丝光亮。
只有那扇厚重的松木门板底下,顽强地挤出一线昏黄油润的光,斜斜地切在门外冻得硬如铁板的黑土地上,在北大荒万籁俱寂、寒意砭骨的春夜里,像一颗倔强燃烧的、不肯向黑暗屈服的孤星。
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冻土上,不是平日里那种沉稳均匀的节奏,而是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却又无法完全掩饰的急促与沉重。
这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有通常的敲门声,取而代之的是指关节在门板上叩出的、清晰而独特的节奏:笃,笃笃,笃。三短一长,像心跳漏掉一拍。
门内,长条桌旁,煤油灯芯拧到了最亮,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偶尔轻微地摇曳,将伏案工作的两个人影放大后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苏晚正俯身于摊开的大幅图纸和厚厚的技术报告草稿之间,手中的铅笔停留在“抗逆性遗传机理初步推断”这一行标题下,笔尖悬而未落。
旁边的温柔则正在核对一叠刚整理好的杂交后代早期性状登记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仓库里唯一的声响。
暗号响起的瞬间,苏晚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铅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深色的点。
她抬起眼,与闻声同样停下动作、面露惊疑的温柔交换了一个短暂却含义明确的眼神,警惕、确认、迅速进入状态。
没有言语,苏晚放下笔,动作平稳地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倾听了一瞬门外那压抑着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才轻轻拨开那道老旧的黄铜门闩,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外的寒气立刻汹涌而入,带着夜露和荒野的凛冽。
陈野高大的身影几乎堵满了整个门框,逆着身后无边浓稠的黑暗,像一尊突然降临的、带着寒气的守护神只,又像一块被风雪夜推至门前的巨岩。
他惯常穿的半旧军大衣肩头蒙着一层白霜,眉梢和浓密的睫毛上也凝着细小的冰晶,在仓库内透出的昏黄油润光线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微光。
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如同覆了一层北大荒初春未化的冻土,眉宇间拧着一道深壑,里面堆积着化不开的沉郁、紧迫,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锐利。
“有急事。”
他言简意赅,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冰层下的暗流,带着金属般冷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份量,清晰地敲在仓库内略显窒闷的空气里,激起无形的回响。
苏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沉静下去,沉入一片更深的、冰封般的冷静湖底。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迅速侧身,让出通道。陈野侧身挤入,带进一股室外的凛冽寒气。
苏晚随即反手将厚重的木门牢牢关拢,“咔哒”一声插好门栓,将那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与窥探彻底隔绝在外。
温柔也早已放下手中的表格,无声地站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交握在身前,指尖有些发凉。
陈野没有走向桌子,甚至没有脱下大衣,就站在门内的阴影与灯光交界处,仿佛随时准备再次融入夜色。
他的目光像两束凝聚的探照灯光,越过跳动的灯焰,直接落在苏晚脸上,没有任何铺垫,开门见山,话语如同出鞘的匕首,寒光凛冽:
“他们准备动手了。不是流言,是实打实的黑材料。”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这句话抽干了,凝固成坚硬的、透明的琥珀。
煤油灯芯恰在此时“噼啪”爆出一朵稍大的灯花,光亮陡然增强了一瞬,映得三人脸上光影跳动,随即又恢复原状,但那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
“动手?”
苏晚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但那双清亮的眸子却骤然锐利如淬火的刀锋,紧紧锁住陈野,
“具体到什么程度?目标、形式、可能的时间?”
“目标是彻底否定你和你的技术,把你打下去。”
陈野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打磨后掷出的石子,带着清晰的重量和轨迹,
“赵干事和白玲刚碰过头,赵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很厚。
老王头的侄子听见赵对白玲说:‘材料这回弄得还算扎实,该摁的手印、该附的群众反映都齐了。放心,这回递上去,务必一举拿下,不能再给她翻身的机会。’”
“一举拿下……”
苏晚无声地重复这四个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有冰冷的羽毛拂过心尖。
旁边的温柔已经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