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无比珍贵的顶替名额,家里或许可以商量,看看是否有更急需、更合适的邻里或亲戚子弟能够接替。
我,你们的女儿温柔,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留在红星牧场,继续我已经投身其中、并且坚信其价值的农业技术改良工作。”
为了尽可能弥补无法亲身尽孝的愧疚与家庭实际的经济困难,她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信封仔细封好,里面装着她下乡以来省吃俭用积攒下的几乎全部津贴,以及一些她舍不得用、攒下来的全国通用粮票。
“随信寄上的一点钱和粮票,是女儿的一点心意,微不足道,但请你们务必收下。
给爸爸买些对症的药品和营养品,或者贴补家用,千万别省。
恳请你们一定一定保重身体,按时吃饭吃药,不要过于劳累,更不要为我日夜悬心。
我在这里会努力工作,照顾好自己,脚踏实地,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我向你们保证,绝不会给咱们家丢脸。
等到冬天农闲,场里允许的话,我一定积极申请探亲假,回去看望你们……”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悄然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最初那种被无助和茫然吞噬的冰冷咸涩。
其中混杂着做出重大抉择后如释重负的虚脱感,有对父母深深的歉疚与思念,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自己为自己命运掌舵后产生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坚定。
她知道,当这封信投入邮筒,远方的父母读到这些文字时,可能会感到失望、不解,甚至会有责备与伤心。
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她需要独自承受来自家庭的压力和那份如影随形的愧疚感。
但她更知道,这是她倾听内心最深处声音、遵从自己真实渴望所做出的选择。这个选择或许不够“乖顺”,却足够“诚实”。
第二天清晨,雾气尚未完全散尽。
温柔拿着那封厚厚的、承载着她全部心意与决定的信,以及那个同样沉甸甸的、装着津贴和粮票的信封,一步一步,走向连部门口的绿色邮筒。
她的脚步很慢,却异常平稳。晨光穿过稀薄的雾霭,洒在她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面容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将信件郑重地投入邮筒狭长的入口,听到那轻微的“扑通”一声,仿佛一颗心终于落地。
她在邮筒前静静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转过身。
目光所及,是远处那片在晨光中苏醒的、辽阔无垠的田野。
她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脚步,坚定地朝着试验田的方向走去。
身影在初升的阳光下,被拉得修长而清晰。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未来的道路或许依旧漫长,风雪或许更加凛冽,荆棘必然丛生。
但此刻的她,内心从未如此清晰而笃定。
她已准备好,与她所信任的师长、与她所珍视的战友们一起,用知识、汗水与不屈的意志,在这片深沉而富饶的黑土地上,披荆斩棘,共同踏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坚实而无悔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