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内心的挣扎

那一夜,对温柔而言,时间失去了流动的尺度,化作了无边无际、黏稠而黑暗的煎熬。

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同屋女知青们陷入沉睡后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甚至窗外旷野深处偶尔传来的、辽远而模糊的犬吠,都被寂静放大,清晰得如同锐器划过琉璃,声声刺痛她高度紧绷的神经。

母亲信笺上那些力透纸背的泣诉,仿佛拥有了声音,在她耳畔反复回响;父亲沉闷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也化作可怖的幻听,时远时近,揪扯着她的心肝。

厂里那个“唯一机会”的名额,像一枚进入倒计时的定时炸弹,滴答作响,催促着她立刻做出抉择。

然而,与之抗衡的,是另一种同样强大的引力。

试验田里那片由她亲手记录、见证其从无到有的、日益葱郁的绿色;

数据本上那些由她一点一滴采集、整理、分析,如今已能讲述出土地故事的密密麻麻的数字;

苏晚望向她时,那双沉静眼眸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许;

石头解决问题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的憨直笑容;

孙小梅总能在她疲惫时递来的一杯热水或一句暖心的俏皮话;

赵抗美严谨到近乎刻板、却总能让数据链条无懈可击的较真;

周为民笔下那些将枯燥技术转化为动人故事的文字;

吴建国沉默寡言却总能将最棘手的后勤保障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可靠……

这些鲜活的、温暖的、与她血脉相连般紧密的画面与感受,与家书带来的冰冷压力激烈地拉锯、碰撞,在她年轻的脑海与心房里掀起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单薄的意识撕成碎片。

泪水无声地滑落,很快浸湿了枕头上那块打了补丁的粗布,留下冰凉湿濡的一片。

她不敢放声哭泣,只能用被角死死抵住口鼻,将汹涌而上的呜咽与几乎冲破胸腔的痛楚,全部闷在喉间。

身体蜷缩得不能再紧,骨骼咯吱作响,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住那来自千里之外的沉重牵引。

“回去”,这两个字,像被赋予了千钧重量,又像是一个散发着熟悉而陈旧气息的漩涡,想要将她吸入一条早已被无数人踏平、一眼便能望见尽头的轨道:

顶替父亲的名额,进入机器轰鸣的车间或某个狭小的办公室,守着日渐老去的双亲,在媒妁之言中完成婚姻,在熟悉的街巷与柴米油盐中,度过安稳、平静、却也或许再难泛起真正波澜的一生。

那是父母眼中最踏实的期盼,是街坊邻里口中值得羡慕的“好归宿”,甚至也曾是她自己,在登上北去列车前,于迷茫中为自己设想过的、一条可以退缩的后路。

可是,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微弱却无比固执的声音在挣扎、在抗议。

那声音由无数个具体的瞬间汇聚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