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如同退潮时卷走一切的海水,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混沌的梦境,缓缓地、持续地从苏晚的身体里撤离。
留下的是劫后余生般深入骨髓的虚弱,以及一片被这精神与生理的双重风暴彻底冲刷过后、异常干净、却也异常空旷冷清的意识沙滩。
她不再陷入那种滚烫而迷乱的昏睡,只是静静地躺在略显硬实的土炕上,睁着眼睛。
视线没有焦点,就那么空茫地、长久地望着宿舍顶棚上那些她早已熟悉、此刻却因一场大病而显得陌生疏离的、因湿气浸润而略有晕染泛黄的泥皮纹路。
那些纹路扭曲蔓延,像干涸河床的裂痕,又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古老地图。
室友们似乎都已起身去上工了,空气中还残留着她们匆忙洗漱后淡淡的肥皂气息和床铺被褥特有的味道。
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可怕。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迟缓而沉重的搏动声,以及自己那因为虚弱而变得清浅、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带着某种不真实的回响。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驱散了昨夜的雨云,此刻正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
几道明亮得近乎耀眼的光柱,穿透室内漂浮的、细密的尘埃,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笔直地打在有些坑洼的泥土地上。
光柱里,无数微小的尘粒在无声而永恒地飞舞、旋转,构成一幅动态的、却死一般寂静的图景。
身体是疲惫的,像是被拆卸后又勉强组装回去,每一个关节都透着酸软,每一块肌肉都使不上力气。
但大脑,却处在一种与身体极度脱节的、异常清醒的状态,甚至可以说,是一片冰冷的、近乎剔透的澄澈。
那个漫长、痛苦、充满了毁灭与重生的梦境,没有随着高烧的消退而变得模糊。
恰恰相反,它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直接镌刻在神经突触之上,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远比任何来自真实世界的记忆都更加清晰、深刻、不容置疑。
实验室里那刺目到能灼伤灵魂的纯白强光。
数据洪流如同宇宙风暴般冲刷、撕裂她幼小意识的剧痛。
父亲在最后那团温暖光晕中,那穿透一切的、深沉到令人心碎的凝视。
以及那句如同用生命最后余烬烙下、带着法则般重量的、刻入骨髓的低语——
“活下去……用这些知识,活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看似天赋异禀、总能在关键时刻灵光一现、提出匪夷所思却又行之有效解决方案的“金手指”……
并非什么上天的恩赐或命运的垂青。
并非她自己通过刻苦学习、勤奋实践而积累出的、真正属于“苏晚”的智慧结晶。
甚至,并非某种可以引以为傲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