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紧绷的、在众人面前甚至在自己内心都必须强装镇定的最后一点面具,在这纯粹的自然与浩渺的星空下,终于可以彻底卸下。
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流言的毒刺,没有“组织”的告诫,也没有那个被她推开却无处不在的沉默身影带来的压迫与愧疚。
她轻轻地、几乎是本能地环抱住了自己的双臂,指尖触及到手臂外侧冰凉的布料。
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更加纤弱,仿佛有些畏冷,微微蜷缩了身体,像一只在寒夜里失去了巢穴的幼兽。
目光失去了白日里聚焦于图表或作物时的锐利与清明,变得有些飘忽,没有焦点地落在身前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由回忆与情感凝结成的幻影。
小主,
静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风声。
然后,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喉间艰难地滚动,试图挣脱而出。
终于,一句极其轻微的、带着气音的、几乎刚一出口就要被夜风吹散碾碎的低语,如同最脆弱的蝶翼震颤,逸出了她的唇畔:
“陈野……”
仅仅是念出这个被她刻意回避、埋藏于心底最深处、却在此刻月下无法抑制浮现的名字,心口便是一阵清晰而尖锐的抽痛。那痛感如此真实,让她下意识地收紧了环抱自己的手臂。
她停顿了许久。
月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
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对抗内心风暴的勇气,又像是在与那个根植于灵魂深处、固执地信奉着“理性至上”、“恐惧代价”的、强大的自己,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异常激烈的最终抗争。
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最终,那压抑了太久、太深、如同被冰层封锁了整个冬季的情感,在这无人窥见的月下荒野,寻到了冰层最薄弱的裂隙。它不再是激烈的洪水,而是如同破冰后悄然涌出的第一股溪流,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无法阻挡的清澈,涓涓地流淌出来。
化作了一声比刚才更轻、却因情感的灌注而显得异常清晰、几乎能穿透寂静夜空的叹息:
“再……等等……”
等等什么呢?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悬而未决的疑问,太多模糊的期盼。
是等外界的“形势”真正变好,阴云散去,阳光普照?
是等那些恶意的流言彻底平息,无人再记得这场风波?
是等她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智慧,真正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无惧任何风雨,无需依附,也无需担忧连累?
还是……等她自己终于积蓄起足够的勇气,去直面内心那份早已滋生、却一直被恐惧与责任压抑的、真实而汹涌的情感;去承担那份可能随之而来的、未知的“代价”,哪怕它真的如想象中那般沉重?
她不知道。
此刻的她,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她只知道,白日的推开,那冰冷的“保持距离”,并非因为不爱,或不在乎。
恰恰相反。
是因为太怕。
怕失去这艰难得来的一切,事业,立足之地,改变命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