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代价”的恐惧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点亮那盏熟悉的煤油灯,而是反手关上门,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质门板,她仿佛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气,脊背顺着门板的纹理,缓缓地滑坐下去,直到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外面,天色彻底沦入黑暗。

没有月亮,只有几点寒星在墨黑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

仓库内,是无边无际、浓稠得仿佛有实质的黑暗。

这黑暗吞没了所有物体的轮廓,也吞没了声音,只剩下她自己无法抑制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孤单地回响。

小主,

她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双手环抱住小腿,是一个绝对自我封闭、寻求保护的姿势。

然而,内心的风暴却比外界的黑暗更加狂暴,无可抵挡地冲破了她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

眼前,不受控制地,开始闪现交错、重叠的画面,如同最残酷的循环噩梦:

是陈野左臂上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鲜血汩汩涌出时那温热黏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是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庞,额角冷汗,和那双看着她时,深沉得几乎让她溺毙的眼眸;

而这一切,却又诡异地与另一幅久远的、却同样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画面交织在一起,父亲苏慕谦站在焚烧毕生心血的火焰前,那悲愤到极致、绝望如死灰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两双眼睛,两个男人的身影,两种“受伤”,在黑暗的意识中猛烈碰撞。

“代价……”

她无声地、近乎痉挛般地,在齿间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一股比北大荒最严酷的寒冬更加刺骨、更加无孔不入的恐惧,如同从地底最深处蔓延出的黑色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攫住了她的每一寸思维。

“金手指”超负荷使用带来的剧烈头痛,是清晰明确的生理代价,是她早已接受并学会规避的风险。

那么,情感呢?

亲密关系呢?

人与人之间超出“同志”与“战友”范畴的深度联结呢?

那是不是另一种更加隐秘、更加不可控、后果也可能更加惨烈的…… “代价”?

父亲付出了代价,他钟爱的事业被焚毁,他珍视的家庭被拆散,他个人的自由与尊严被践踏。

那代价,几乎吞噬了他的一切。

而陈野,就在今天,险些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锋利的狼牙,离他的动脉和骨骼,只有毫厘之差!

而这惊险,仅仅源于一次他陪伴她的、看似平常的勘探任务!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经上。

如果……如果她真的放任自己,再靠近他一些,依赖他更多一些,甚至……任由那份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连她自己都害怕正视的情感,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那么,下一次呢?

当下一次,那些潜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风暴真正降临,李副场长们的算计露出獠牙,白玲的毒箭蓄势待发,或者更宏大、更不可抗拒的时代风浪再次席卷而来,当所有的矛头,因为她这“特殊”的出身和“扎眼”的作为,而再次精准地对准她时……

挡在她身前的陈野,会怎样?

他今天可以为她以血肉之躯抵挡野兽的利齿,明天就可能为了她,卷入更复杂凶险的人事斗争,陷入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政治的风暴,远比荒野的狼群更加诡谲难防,撕咬的伤口,也远比皮肉之伤更加鲜血淋漓、难以愈合。

这个想象,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