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声音响起,比平时略显低沉,细心的人能听出其中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关乎最终审判的紧绷。
覆土被一层层小心挖开,沉重的土块被搬到一旁。当最后一层覆土被清除,那面厚重的塑料薄膜重新暴露在清冷的晨光下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薄膜被缓缓掀开一角。
就在那一角开启的瞬间,一股积蓄已久的、浓郁、纯正、醇厚而令人精神陡然一振的酸香气味,如同被封藏了四十五个日夜的玉液琼浆骤然接触空气,猛地爆发出来,强势而欢快地逸散开,迅速驱散了深秋早晨的清寒与霜意!
这气味,如此鲜明而富有生命力,它不同于任何腐败的恶臭,也迥异于青草汁液的生腥,而是一种饱满的、带着清晰乳酸发酵特征的酸香,其间似乎还隐隐混合着一丝类似苹果或菠萝的果味后调,清新开胃,直沁心脾!
“是酸香!好正的酸香味!”
阿云嘎队长第一个激动地大喊出来,他用力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这醉人的气息,古铜色的脸庞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巨大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成了!这回肯定成了!是咱们盼着的那个味儿!”
随着塑料薄膜被完全揭开,窖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目光之下。
与记忆中那黑褐色、粘滑腐败的噩梦截然不同,眼前呈现的,是一片令人惊喜的黄绿至黄褐色!
发酵后的苜蓿碎段,颜色变得深沉而均匀,如同被秋阳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但植物茎叶的基本形态依然清晰可辨,质地变得松散、湿润而富有弹性。窖内物料表层平整,没有任何令人不快的霉斑或粘液,只有一层清亮、微微反光的汁液均匀覆盖,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苏晚亲自下到窖里,蹲下身,用手从不同深度、不同位置捧起青贮料。触手凉润,质地松散却不失结构,用力握紧,有清亮的汁液从指缝渗出,但松开后料团能自然散开。
她将料凑近鼻端,那股纯正的乳酸发酵香气更加浓郁、醇和。她仔细检查了中心、边缘、上层、下层的物料,颜色、气味、质地、温度都表现出良好的一致性。
她直起身,转向窖上所有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的人们,晨光映亮了她沾染了些许料渣却格外明亮的脸庞。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无比灿烂而坚定的笑容,声音清晰地穿透清冷的空气,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我们成功了!品质优良的青贮饲料,制作成功!”
这宣告,如同春雷炸响在冻土之上!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石头猛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黝黑的脸上洋溢着狂喜,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温柔紧紧攥着记录本,指节发白,脸上露出了长久以来最舒展、最由衷的欣喜笑容,飞快地在最新一页写下:
“封窖第45日,开窖。色泽黄绿褐,质地松软湿润,酸香味纯正浓郁,无霉变。判定:青贮成功!”
孙小梅高兴地拍着手,吴建国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周为民已经兴奋地开始构思如何描述这开窖的激动一刻,赵抗美则迅速开始在心中比对成功样品的各项指标与理论描述的符合度。
马场长抚掌哈哈大笑,声音洪亮:
“好!干得漂亮!苏晚,你这又是给咱们牧场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立了大功了!”
就连一直神情复杂的李副场长,在亲眼看到窖内那品质上乘的青贮料,闻到那无可辩驳的纯正酸香时,脸上的矜持也不由得松动,掠过一丝混合着惊讶、叹服与不得不承认的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个几不可察的微微颔首。
阿云嘎队长早已迫不及待地让牧工取来一大筐新鲜出炉的青贮料,径直冲向最近的牛圈。
不一会儿,他就满脸红光、几乎是奔跑着回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吃了!抢着吃!那几头最挑嘴的奶牛,脑袋扎进去就不抬起来!比吃干草香多了,嚼得可有劲了!”
成功的喜悦,如同那醉人的酸香与眼前金灿灿的青贮料一般,实实在在,充盈弥漫,迅速感染了牧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仅仅意味着一窖数量可观、营养保全的优质越冬饲料的诞生,更是标志着一种全新的、高效的、能够变“废”为宝、对抗季节困境的饲料储存与调制技术,真正在这片崇尚实干而又亟需变革的土地上,扎下了坚实而充满希望的根。
苏晚望着窖边欢欣鼓舞、士气高昂的团队,望着窖中那象征着智慧、汗水与不屈不挠精神的黄绿色宝藏,心中百感交集。
失败的教训是深刻而痛苦的,它如同淬火的冰水;但正因如此,此刻成功的果实才显得如此来之不易,如此甘甜醉人。
她知道,这座青贮窖的成功,绝不仅仅是一个孤立的技术胜利。
它将如同那高产的土豆、那被改良拯救的甜菜田一样,很快会以其不容置疑的效果,形成强大的示范效应,连同那套用失败换来的、详尽的操作规程,一起辐射开去,为红星牧场乃至更多面临类似困境的地方,带来渡过严冬、保障畜牧生产的可靠利器。
知识的犁铧,在经历了改良土壤的深耕、拯救作物的搏击之后,于这片关乎牲畜生存的全新领域,在经历了失败的坎坷与磨砺之后,终于再次以无可辩驳的事实,犁开板结的传统,犁出了一条通往丰饶与保障的、充满希望与生机的坚实道路。
而这条路上,并肩而行的,是一个更加成熟、坚韧、且目标清晰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