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贮窖散逸出的那股浓烈、甜腻中裹挟着腐坏的恶臭,如同某种不祥的具现,顽固地弥漫在试验区域的上空,不仅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参与者的心头,也引来了更多来自牧场其他角落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对白白浪费掉上好苜蓿的痛心惋惜,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事后了然,也不乏一丝若有若无的、对“冒进”与“标新立异”的无声嘲弄。
但此刻的苏晚,仿佛为自己铸造了一层无形却致密的精神铠甲,将外界所有的叹息、议论乃至无形的压力,都坚决地隔绝在外。她的全部感官与心智,都像最精密的手术器械被激活,冷酷而专注地投入到对这场失败进行一场彻底的、不留情面的“病理解剖”之中。
情绪于事无补,唯有找到那个确切的“病灶”,才能对得起那些被浪费的青绿,和众人付出的汗水。
清理那窖腐败青贮料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对生理忍耐力与心理承受力的严峻考验。
恶臭无孔不入,即便戴着多层粗布缝制的简易口罩,那股混合着霉烂、酸败和奇异甜腻的气味依然顽强地钻进鼻腔,刺激着泪腺与胃部。
腐败的物料失去了植物纤维的韧性,变成一种粘稠、滑腻、颜色污浊的烂泥状物质,死死粘连在铁锹和镐头上,每铲起一锹,都需要费力地震动、甩脱,黑色或墨绿色的粘液拖拽出令人不适的丝缕。
石头和其格等几名牧工,咬着后槽牙,额头青筋微凸,一声不吭地持续作业。铁锹与腐败物摩擦发出“噗嗤、噗嗤”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现场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和温柔没有站在一旁指挥,她们同样全副“武装”,挽起袖口,加入到了清理与分拣的行列中。
“苏老师,您快别沾手了!这玩意儿又脏又臭,我们来就行!”
石头见苏晚俯身要去拨弄一堆刚铲出来的、冒着可疑气泡的黑色物料,急忙伸手阻拦,脸上满是关切与不忍。
“不行。”
苏晚的声音透过厚布口罩传来,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光远看,或者听你们描述,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问题。必须亲手去感知它的质地、温度、结构变化。”
她轻轻推开石头阻拦的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插进了那堆来自窖体中上层的、腐败最为彻底的物料之中。
粘滑、冰凉、如同某种腐败内脏的触感立刻从指尖传来,其间还夹杂着未能完全分解的粗硬茎秆碎段。
苏晚眉头都未动一下,只是微微眯起眼,用手指细细捻开、拨弄,观察着颜色的层次过渡、霉斑的形态分布、以及物料内部是否还有未被完全破坏的微小结构。
“温柔,详细记录。”
她头也不抬地吩咐,声音冷静得近乎苛刻,
“取样点:窖体中部偏上,深度约一米五处。
外观:主体呈黑褐色,夹杂不规则墨绿色及灰白色斑块。
质地:高度糊化,粘稠滑腻,无明显纤维结构,握持易从指缝挤出黑色汁液。
气味:强烈,以蛋白质腐败的恶臭为主,伴有甜腻与霉味。
霉变观察:表层及内部均有大量灰白色绒毛状霉菌菌丝,部分区域可见黑色点状霉斑,疑似黑根霉,局部有淡粉色霉变,需注意可能为某些不良微生物。”
温柔立刻在她那本已记录了许多失败征兆的笔记本上,翻开新的一页,以比平时更快但依旧清晰工整的字迹奋笔疾书。
尽管戴着口罩,她的脸色在清晨的冷光下仍显得有些苍白,胃部不时翻涌,但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笔下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观察项,仿佛将这令人不快的景象转化为客观文字,便能获得一种对抗性的力量。
随着清理工作向窖体纵深推进,不同区域的差异开始像地层剖面般清晰地显露出来。
靠近窖底和紧贴内侧窖壁的物料,虽然同样未能达到成功青贮的标准,但呈现出不同的状态:颜色更深沉,偏向于一种湿漉漉的黑绿色,质地相对不那么粘烂,稍显“干爽”,腐败气味中混杂的刺鼻恶臭成分略少,霉变也主要集中于表层,内部霉斑较少。
而越是接近窖体中心区域,尤其是中上部,腐败程度就呈几何级数加剧,颜色污浊,质地烂软,恶臭扑鼻,霉变丛生。
“注意这里。”
苏晚在清理到窖壁某处时,忽然停下,用手指抹去壁上附着的湿滑腐败物,露出下面窖壁的土体。那里有一道不甚起眼、弯弯曲曲的细微裂缝,长约二三十厘米,裂缝边缘的泥土颜色明显更深、更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