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没了空气,那些喜欢氧气、专搞破坏的坏细菌就活不成了,没了闹腾的份儿。这时候,另一群不喜欢氧气、喜欢‘闷着’干活的好细菌,咱们就叫它‘乳酸菌’吧,就开始当家做主了。”
小主,
她的树枝在代表窖内原料的区域点了点,仿佛那里正有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活动:
“这些乳酸菌,会把鲜草里自带的糖分,‘吃’掉,转化成一种叫‘乳酸’的东西。乳酸越来越多,整个窖里面就会变得越来越酸。
这种酸,第一,是股清香味儿,咱们做的酸菜、泡菜那股让人开胃的酸香,就是类似的道理,牲口通常很喜欢;第二,这种酸的环境,就像一道屏障,能挡住其他乱七八糟的细菌再来捣乱。所以,
真正成功的青贮饲料,开窖的时候,应该是黄绿黄绿的颜色,散发着浓浓的、好闻的酸香味,里面的营养,特别是那些晒干草时容易跑掉的宝贝东西,能保存下来六七成甚至更多!”
苏晚描绘的这幅图景,从“烂臭”到“酸香”,从“腐败”到“有控制的发酵”,从“营养流失”到“营养保全”,与她身后那口黑黢黢的旧菜窖以及众人脑中固有的“沤肥”概念,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虽然“乳酸菌”、“发酵”这些词听起来依旧新鲜甚至有些玄妙,但“酸菜”、“泡菜”的类比,以及“保存更多营养”、“牲口爱吃”的明确目标,让这项技术陡然增添了一种可触摸、可理解的合理性。
怀疑的目光中,开始掺杂进思索与将信将疑的好奇。
原理的“破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异常繁琐、要求极度精细的实务准备。旧菜窖废弃已久,内部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土、碎石、烂草根,窖壁也有不少因冻融和岁月侵蚀产生的裂缝。
苏晚带着石头和其格等几位牧工,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几乎是用考古般的态度进行清理。
他们一锹一锹地将杂物清出,用扫帚仔细清扫每一寸窖壁和窖底,最后,还用宝贵的生石灰调成浆水,将窖体内外仔细喷洒了一遍,进行简易的消毒,力求为即将入驻的“绿色住户”创造一个相对洁净的初始环境。
工具的筹备同样考验着因地制宜的智慧。
青贮要求将苜蓿切碎至特定长度,牧场没有现代化的铡草机械。
阿云嘎从库房深处找出了几把厚重、刃口被岁月磨得泛着青黑光泽的大铡刀,又搬来厚重的原木墩作为底座。苏晚反复向即将操作铡刀的人们强调长度的关键性:
“不能太长!太长不易压实,窖里容易留空隙,进了空气就前功尽弃!也不能太碎!太碎了容易压出水,变成烂泥塘,影响发酵品质。最合适的长度,”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比划着,
“大概就这么宽,两指到三指之间,必须尽量均匀一致!”
她亲自示范,从刚运来的、还带着露珠的苜蓿捆中抽出一把,在木墩上码放整齐,双手握住沉重的铡刀木柄,腰腹发力,干脆利落地铡下。“咔嚓”一声脆响,断口整齐,青绿的汁液微微渗出,碎草段长度几乎分毫不差。
“就像这样,注意力道和节奏,保证每一刀下去,长度都差不多。”
而所有准备工作中最具挑战性的一环,在于对原料本身状态的精准判断,苜蓿的收割时机与含水量。
苏晚凭借脑中融合的理论知识与极其有限的现场检测手段,主要是经典的“手捏法”:她反复从不同地块收割来的苜蓿中取样,切碎后用力握紧在手心,仔细观察指缝间是否有水珠渗出,以及松手后草团的状态,
综合判断当前牧场剩余的苜蓿正处于抽穗末期至初花期,此时干物质积累和营养成分,尤其是可溶性糖分,达到一个相对理想的平衡点,茎秆尚未过分木质化,含水量估算在68%-72%之间,恰好落在青贮成功的“黄金窗口”内。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在一个晴朗无风、干爽宜人的深秋上午,这场关乎饲料革命的青贮试验,正式拉开了实践的帷幕。
阿云嘎亲自带队,畜牧队的壮劳力们挥动锋利的钐刀,以最高的效率将一片片依然保持着青翠本色的苜蓿割倒,迅速捆扎,用马车络绎不绝地运送到窖口。
铡刀组在石头的统一号令下,两人一组,开始了紧张而有节奏的作业。沉重的铡刀起落,“咔嚓、咔嚓”的声响连续不断,如同为这场试验擂响的战鼓。
被铡断的苜蓿碎段像一道道绿色的迷你瀑布,从刀口倾泻而下,带着植物汁液特有的清新气息,在窖口旁逐渐堆积成一座散发着生命活力的小山。
而窖内,则是另一个更为关键、也更为消耗体力与耐心的战场。苏晚和温柔换上了最耐磨的旧工装和高筒胶鞋,率先下到清理一新的窖底。她们的脚下,是刚刚倒入的第一层约二十厘米厚的苜蓿碎料,柔软而富有弹性。
“开始吧,温柔,跟着我的节奏。”